第23版:长虹桥

※江南韵

红花草物语

  ■蒋陈华

  前些日的一天,夕阳西下,我在田塍上散步,行至田野深处,忽然看到田边挺立着零星的几株小花,蹲下身子仔细看去,是红花草。它们静静地开着,舒展着每一片白底紫红的花瓣,极像一只只振翅欲飞的蝴蝶。它们既不成群,也不扎堆,在这片土地上独自生长,流露出一种自认宿命的安分,不在乎没有什么看客,也不在乎没有掌声,就连那点淡淡的花香,也淹没在傍晚的空气里。

  这让我心生出一种既亲切又惊讶的感觉,随后是久违的感动。记得小时候读周作人的作品《故乡的野菜》,文章里,他是这样描写红花草的:“花紫红色,数十亩连接不断,一片锦绣,如铺着华美的地毯,非常好看,而且花朵状若蝴蝶,又如鸡雏,尤为小孩所喜。”那正是我小时候目睹的情景,春风吹过田野的时候,那一片片红花草烂漫着,就像一块无边的紫红色地毯铺展在眼前。那碧绿的叶子烘托着一朵朵小花,又像一片燃烧的火海,绽放出紫红色的火焰,有一种震撼心灵的美。

  红花草铺开的地方,春天也铺开了,春的气息融进了花的芬芳里,融进我的梦乡。江南的田野是肥沃而湿润的,在我的印象里,红花草和油菜花,是江南春天绚丽而又短暂的人工花种,它们散发着浓浓的田园气息,丝毫不逊于春天的桃花、李花。红花草的花,是女孩子常玩的东西,她们把红花草扎成花环,套在头上,在田野上疯跑,形成了一道乡村的独特风景。

  红花草又叫“紫云英”,康熙十八年(1680)出版的著作《芥子园画谱》中“草虫花卉谱”载曰:“紫云英,一名荷花紫草。”荷花紫草是江浙一带对它的称呼,以其花形酷似缩小版的荷花而名。晚清举人徐珂(1869—1928)编有《清稗类钞》,其中对紫云英的形态有较为详细的描述:“紫云英为越年花草,野生,叶似皂荚之初生,茎卧地甚长,叶为复叶。春暮开花,为螺形花冠,色红紫。间有白者,略如莲花,列为伞状,结实成荚。”著名诗人朱彝尊的《鸳鸯湖棹歌》中,曾用过“紫荷”一词:“春来河蚬不论钱,竹扇茶炉载满船。沽得梅花三白酒,轻衫醉卧紫荷田。”诗注中还说:“草生田中,花开如茵,可坐卧,每籍此泥饮。”

  其实,人们种紫云英并不是为了“留人饮酒”,而是用作绿肥。《嘉兴府志》云:紫云英“又名孩儿草,田家莳以壅田。”莳的意思是栽种,壅田即肥田。从农学角度来讲,紫云英的培肥效果极为突出,能增加土壤微生物数量及多样性,促进土壤有机碳的积累,减少二氧化碳的排放,在提倡低碳农业和有机农业的今天,紫云英的作用不可小觑。可惜的是,现在农田里,都用化肥,很难见到用它作基肥了。

  红花草不仅可以作农肥,当牲畜的饲料,同时也是我们饭桌上很美味的一道野菜。我小时候吃过红花草,母亲摘下红花草的嫩头,放在开水里泡过,再用菜籽油拌炒,滴上鲜酱油,把它当成野菜来吃。那时,我是对野趣还不知味的年龄,现在回忆起来,想再尝尝红花草的野味,可母亲已经不在了。

  红花草是一种平凡的植物,说它是花,它并不享有花的那种公主般待遇;说它是草,它的嫩茎上却托起犹如小火把的小花。它没有牡丹的雍容华贵,没有丹桂的香气熏心,没有玫瑰的红艳妖娆,没有粉荷的落落大方,也没有桃花的娇美灿烈……一花一世界,花草都有属于自己的一个世界,只是我找不到抵达这个世界的那扇门。

  我爱红花草,因为红花草有自己的性格。数九寒冬,万物萧肃,红花草迎风冒雪、破土抽芽,春暖花开,百花争妍,红花草却无意争春,默默生长;暮春降临,红花草到了全盛时期,红蕊怒放,敞开心扉,吐着芬芳,使空气都好像渗透了糖丝,引来无数蜜蜂为它癫狂,忙着酿制紫云英蜜。红花草直到老去,被翻耕入土,化作春泥,给广阔的田地再添厚肥,回归大地。它在这个世界里保持一贯的沉默,静默得简直有“黄昏独自愁”的寂寞之味。

  红花草,活着敢斗残冬;死时默默无怨,奉献一切。平凡的人若能拥有红花草的性情,该是不错的。说起来,红花草的开放与凋谢,只是生命轮回的历程,但它们做得那么认真,沉默无语的红花草把生命的歌都尽情唱了出来。每个人内心的歌,都是唱给自己听,不管你是否愿意唱出来,时光都会知道。村上春树说,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片属于自己的森林,迷失的人迷失了,相遇的人会再相遇。是啊,每一个人都是这个星球上的匆匆过客,在出场的那一刻,不迷失就好,谁能花开四季、永驻芳华呢?一个人的人生舞台,只要认真对待,依然可以演绎一个完整的春天。

  那田边静立的几株红花草一定是这样想的,我也是。

2021-02-23 ※江南韵 4 4 嘉兴日报 content_41476.html 1 3 红花草物语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