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门去路跑，不为征服霜白月清的寒冬，不为成为卓尔独行的勇士，也不为承受步履维艰的苦痛，只为将来迟钝跑不动时，有足够的故事深情讲述，有足够的细节勾勒渲染。

　　■王加兵

　　日月在邃远的辽阔里恣意奔跑，我在局促的尘世跋涉向前。

　　多年以后，当我再次面向清澈的晨光，或是荒寒的夜色，我的胸口依然热气腾腾，星光璀璨。那些路上，汹涌的人群，镗鞳的步伐，漫卷的灯火，高冷的星辰，连那一双双前赴后继的跑鞋，一件件色彩斑斓的背心，都是我对往昔最遥远的怀念。

　　我出门去路跑，不为征服霜白月清的寒冬，不为成为卓尔独行的勇士，也不为承受步履维艰的苦痛，只为将来迟钝跑不动时，有足够的故事深情讲述，有足够的细节勾勒渲染。正如马尔克斯所言，“生活不是我们活过的日子，而是我们记住的日子，我们为了讲述而在记忆中重现的日子。”于我而言，奔跑即是人生讲述的前奏。

　　人生而简单，奔跑亦如是。一双鞋追随形影不离，一条路跑到月黑风高。臂带动腰，腰带动髋，髋带动腿。提胯，拉起，向前。就这么简单，谁也不必像智能机器人一样模仿谁定义谁，化繁为简，回归生命原生的自我状态。

　　出发之前，没什么意义值得言说，恰似禾城在雪落之前，无需谈论雪落江南天青地白。我为冬跑准备了嫩绿色跑鞋，嫩绿色背心，晦暗的冬天需要用春色招摇。路跑的人，都有一身鲜亮的服饰。如果奔跑的青春都羞于明艳的色彩，那就让生命一同湮没于灰色的尘烟。

　　推门下楼，蹦跳着出发，像匹重出江湖的乌骓马。跑起来，才有几分血色奔腾而来。

　　路跑简单，简洁而清静。剔除繁缛喧躁，奔跑时倾听身体节奏之外，我的眼，我的心，可以停顿在路旁的鸣鸟啼响，可以想想无处安放的心事，可以仰望前方熠熠生辉的星辰。我不戴运动手表，不在意什么配速和心律。时间的本质是运动，生命的本质是运动。我的运动，真实发生着。天地的运动，真实发生着。时间无所谓有，无所谓无。它不说话，但说了大实话。

　　“为什么要攀登珠峰？”马洛里说，“因为山就在那里。”你若问我为什么要路跑，我无言诉说。奔跑的理由不多，健身，治愈，仪式。上班累了，我没回家躺着，去跑步。日子累了，我没灰心丧气，去跑步。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见自己，见众生，见天地，这是奔跑给予我的智慧。

　　清晨，我沿着环城的亲水绿道跑。运河不息，老城未醒。我的喘息，我的步伐，是私人定制的更夫。老城一圈六七公里，那么短，又那么长。半小时的路程，只适合热身。而这燎原过革命星火的圣地，飘散过千年鱼米香的禾城，安详如初生婴孩的江南，竟然被我跑得风生水起，旌旗猎猎。

　　日暮，夕阳映红凌公塘的天，我不甘碌碌无为只跑出一圈。一圈又一圈，太阳下山还有星光。谁的夜空都有一颗最亮的星，照亮孤独向前的路。猎户座高高在上，像个黑色显眼包。天狼是你的左邻，毕宿是你的右舍。毕星团，昴星团，双子座，冬季大三角，都是跟着你混的铁杆兄弟。偶尔会有木星土星来串门，火星木星土星金星水星，它们列成一队，辉映苍穹，也照亮我的前程。月亮有时笑意盈盈侧个脸，有时冷眼漠漠瞪着我，她是太阳的人，无暇顾及我这样喘息不止的蝼蚁苍生。

　　星的附近总有星，而人的附近缺少人。许多的灯火暗了，许多的车辆熄了。你看，星光下谁的影子在奔跑，即使没有月光，他的心中依然洁白。

　　跑起来，跑远点，从老城跑到郊外，从太阳跑到月亮，从青春跑到暮年。青天在上，日月明见。爱，就是光合作用，给你氧和清澈。爱，就是照彻心扉，给你一场光明正大的雪白。

　　如果马拉松赛会是一种仪式，唤醒城居者困厄的身体，那奔跑就是自我拯救，找回城垒间迷失的失魂落魄。

　　我自居熟悉这久处的禾城，其实仅仅逛街式浮光掠影而已。我未曾翻阅过她的千年史册，甚至未曾用双脚跑过她的24小时，从城内跑向城外，从城东跑向城西。

　　城跑，对我最友善的是红绿灯，时刻盯着我，关切我。伤我最深的是疾驰的车辆和五颜六色的烟霾。中山路，环城路，那是建筑和车辆的世界。灰黯的，坚硬的，威严的，钢铁时代的马路上没有马，偶尔会有像远古人一样相信自己双腿的人，穿城而过，从东向西，追着月亮向着星光。困顿的城居者，清晨迎着太阳，夜晚追着月亮，他们如我一样，日以继夜地在一条短短的线路上来回跑圈。

　　天这么冷，路那么黑。跑那么久，写那么多，不累吗？写作者，追求气韵生动。奔跑者，渴望一气呵成。大家争的只是一口气，气定神闲，步入佳境。不为向别人证明什么，只是给自己一个简单的安放自我的净地。

　　路跑，让人简单。奔跑的路上空空荡荡，同行的人所剩无几。跑者不语。不语，是另一种独行的声音。

　　凌公塘的水面只剩一只清冷的白鹭，像是一滴酸涩的眼泪。突然，一声鹭鸣破空而来，让人想起宋人清淡的山水。月亮向南湖的西边滑去，太阳即将从禾城的春波楼喷薄而出。2024年的蜡梅香消玉殒，2025年的红梅已悄然占领枝头。太阳下山还有星光，大寒去了还有立春。三月，“嘉马”，又一个奔腾不息的春日征程。

　　（作者系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