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人

　　春风里来，尤其是雨水过后，似乎老天爷又大方了许多，江南常常细雨蒙蒙的。出不了门时，不唱情歌，偶尔也会翻翻歌本。读到《九九艳阳天》，曰：九九那个艳阳天来哟，十八岁的哥哥呀，坐在小河边……

　　童年时，正当队里的麦苗起始拔节，蚕豆刚想开花，不知怎的，田头喇叭总会传来电影插曲《九九艳阳天》，云里雾里的我，直到也成了“十八岁的哥哥”，才恍然大悟。不过，我入伍的时候，没有坐过小河边，更没有什么“小英莲”。

　　有点扯远，言归正题。却说“九九艳阳天”，也是个谚语，它起源于江南。那么，这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又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天？我略作絮言。

　　此“九九”，反正不是唐僧西天取经，遇上“九九八十一难”的“九九”，也不是“九九重阳、幸福久久”的“九九”，而是时令“夏九九”与“冬九九”的统称。“夏九九”，即夏至后的九九八十一天；然“冬九九”，则从冬至起始数九，一九、二九、三九，直至九九。数到这里，也正当惊蛰时节，而此时的江南，阳光已然明媚，故“惊蛰”也有昵称“九九艳阳天”。显然，清人赵翼《消寒》诗句：“转眼消寒过九九，春光又到艳阳时”，更可说是知音之言。

　　许是大家已经感知，日前天空渐渐变得湛蓝，上面还悬浮簇簇白云，太阳开始暖人，光芒洒满大地，如同织锦，很是艳丽，还悄然流动着仿佛仲春才有的气息。也是，应当这个样子了，因为今年的“九九天”，相比于惊蛰，早来了两天。

　　《说文解字》曰：“惊，马骇也。从马，敬声”“蛰，藏也。”又有诗曰：“微雨众卉新，一雷惊蛰始。”换言之，随立春雨水而来的惊蛰，一声雷唤，惊醒冬眠百虫。仲春起始，这太阳的温热与春风的柔和，抚得江河流淌、树枝漫舞、虫蛹转动、燕子归来……

　　听，在惊蛰后的春光里，有声音。

　　春风拂拂，几阵催花雨，“桃始华”，有花开的声音。三月的碧桃，枝干扶疏，丰腴的花儿，或开或闭，开苞的，似在向着人笑。尤其是雨后的花朵，花瓣湿乎乎的，浅浅的粉，淡淡地顺着内里洇去，直至变成一痕无比柔和的艳红，若是将它抹在女人脸颊之上，定然明艳照人。二月兰，又名诸葛菜，小花开得紫气冲天；茶花、玉兰花、海棠花正当热烈绽放，花容自不待说。自然，只要有花的地方，也伴有蜂围蝶阵的声音。

　　花雨沥沥，数声惊蛰雷，“黄莺鸣”，有竹笋拔节的声音。清早，竹园里鸟鸣悦耳，破土而出的嫩笋，一根根像尖锥似的鼓起身来，全嗖嗖地往上蹿。冒出的尖尖头，长长短短，叫人落脚都得小心翼翼。即时挖来，或“春笋步鱼”，或“油焖春笋”，或“咸肉蒸笋”，总之，啧啧味道，鲜美异常，让家人大快朵颐的。

　　艳阳暖暖，翠野启春耕，“布谷、布谷”，有犁铧的声音。惊蛰第三候“鹰化为鸠”，鹰，蛰鸟也；鸠，即今之布谷。田家几日闲，耕种从此起。蛇虫百脚也有如听到了嘹亮的起床号音，都从气温爬升的“被窝”里缓缓醒来。接着，刚钻出来的蛙类，似比农人来得欢然，放声高歌，此起彼伏的，像是处处都在彩排着大合唱，估莫这就是田野的希望。

　　在艳阳下，麦苗儿青，麦苗儿鲜；油菜花黄，蚕豆花香……望着这串串蚕豆花，并列的花瓣微微张开，像煞一只只翅膀黑白的蝴蝶，正立定碧青豆秆之上，实在叫人分不清哪个是蝴蝶，哪个又是蚕豆花。恍惚间，哪还顾得上旁边伸着懒腰的小草，更不要说在地下正松土的蚯蚓了。

　　从地里回来，心情格外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