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陈蓉

　　情人节去看电影《花样年华》，偌大的影厅里只有我一个人。沉浸在王家卫导演的光影世界，一时竟有些错觉，恍惚跌入与现实脱离的失重感中。

　　我是一年多前在网上看的这部电影，看到的是一对男女在情感中纠结与挣扎，最终难逃分离的宿命。但看了它的25周年特别版，竟有些迷惑：这只是一部爱情片吗？还是爱情表象的某种隐语？

　　表面光鲜靓丽的苏丽珍，即使买碗面条也要打扮得漂漂亮亮，而那一袭袭华丽的旗袍包裹的内心，却经历着阵痛和折磨。她也许曾经是《甜蜜蜜》里那个纯真、倔强的李翘，也曾深得丈夫全心的宠爱。婚姻的复杂让她迷失了自我，而最终的背叛更让她背负着情感的无助和压抑。但她不愿随波逐流，试图在自己的世界里冲破某种禁锢，寻找到疗愈自我的出口。

　　但软弱的女子总是无法摆脱现实的残酷，她只能以静默的方式去抵抗。疏离于现实中的一切，低首在内心的伤口里。就像徐志摩的诗：“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让周慕云最初惊艳和迷失的，也许不仅在于她的美貌，还有那股淡淡的忧伤。在逼仄的环境中偶遇有些暧昧，但让他们产生交集的却是各自伴侣的出轨，而真正使他们擦出火花的却是共同爱好。武侠小说的暴力如同碾压在他们生活中的沉重，而杂糅其中的情感却是彼此救赎的一剂良药。此时的苏丽珍才放下所有的羁绊，露出由衷的笑容。而周慕云也不用笼罩在烟雾的迷茫中。

　　日本导演是枝裕和的处女作《幻之光》，讲述一个女子陷入丈夫意外死亡的痛苦，最终释然的故事。一束光能带来光明，也可能引向永生。这样的寓意让影片沉浸在悲情氛围里，其晦暗与微亮的对比度相当强烈，暗含了女主人公内心的波澜，透出日本作家谷崎润一郎的“阴翳”美学风格。相对这种侘寂风，《花样年华》像打乱颜料的调色盘，在暗哑的斑驳中，低饱和度的色调把整部影片带入光怪陆离的世界，如同丝滑的绸缎既低调又奢华。有着荷兰画家伦勃朗晚年自画像中强烈光照与深邃阴影的跌宕起伏，在影影绰绰中渲染出油画般虚实相生的画面和质感。而那道狭窄的楼梯、老旧的街巷、长长街梯还有瓢泼大雨以及孤独的路灯，何尝不是人生路上遭遇的各种坎坷、挫折和无奈？

　　上世纪六十年代的香港繁华又充斥着诱惑，贯穿整部影片的音乐《Yumeji’s Theme》在慵懒中折射着各种情绪，烘托出不同场景和气氛，又暗合着那个迷离的时代气息。当苏丽珍一个人去买面的落寞到两个人相遇的悸动再到分离后的相思，每次都在迂回中呈现不同的张力，甚至是步步惊心的挣扎、痛苦与忧郁，如丝线般牵制整部影片的基调。而周璇的《花样的年华》像幽灵般响起时，是穿透于情感的一种撕裂，仿佛对那段名存实亡婚姻的一种讽刺。苏丽珍的丈夫在与情人缠绵时，又牵挂着妻子的生日。他如张爱玲《红玫瑰与白玫瑰》里的振保，要了“明月光”，却想着“朱砂痣”。

　　时隔25年，梁朝伟和张曼玉这对昔日的“男神”和“女神”也已迟暮。步入老年的他们早已添了白发，也难掩脸上的皱纹，迷人的目光也渐渐慈悲，反倒有历练风霜后的松弛感。如果让他们再演一次《花样年华》，会呈现怎样一种风情？苏周之间的感情在当今喧嚣的时代，是否像几年前热播的电影《爱情神话》？相互爱慕的男女都不愿捅破那层纸，毕竟物欲的世界有着太多的考量。相对于上世纪的纯粹，爱情已是乌托邦式的一种悲情。

　　我不知道年轻时为生活奔波的自己看这部电影，会有怎样的感受？也不知道现实生活中，谁花样了谁的年华？但王家卫导演为一代人提供了集体记忆，在共情中缅怀过去的岁月。但对那些曾经的伤痛，只能像周慕云一样，轻轻地吁一声，掩藏在早已结疤的伤口里。

　　（作者系退休职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