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陈蓉
前后三个大小不等的干草堆,闪耀着阳光迷人的色彩,像一个个香喷喷的面包,或者是色泽艳丽的土豆丝,散发着甜丝丝的味道。这是上海博物馆东馆正在展出的“印象·派对:POLA美术馆藏印象派艺术大展”中克劳德·莫奈的作品《吉维尼的干草堆》,一下把我引入到乡村的田野中,思绪飞扬到孩童时光。
作为印象派大师,莫奈善于捕捉独特的光影效果,呈现不同的色彩魅力。
这是他八幅干草堆系列作品之一。应该是朝气蓬勃的早晨,薄雾刚刚散去,金灿灿的阳光洒向大地,一切都微醺般苏醒过来。周边弥漫着清新、怡人的空气,远处白杨林的树叶饱吸了一晚的露水,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清黄相间的草地上,小草探出可爱的小脸,精神抖擞地迎接新的一天。那三个草堆像伸了个懒腰,笑盈盈地迎着阳光跳起了舞。金黄的麦草闪着粉、紫、蓝、绿等各种色彩的光芒,明暗交错在整个画面。
沉浸在莫奈的风景画里,不时与记忆碰撞,把我拉回到堆满柴草堆的乡村生活里。童年的画面不断闪回,逐渐清晰起来。
丰收季节,村里的大人就白天连着黑夜忙碌起来。女人们一畦畦地割稻,等稻草晒干些,再捆成一个个稻把。男人们吭哧吭哧地挑着沉甸甸的稻担,一担担挑到晒谷场上,堆满了整个场地。有时遇到下雨来不及装运,只能在田地里搭一些稻堆,防止被雨浸湿。
到了晚上,晒谷场上灯光通明,伴随着隆隆的打稻机声,合着飞扬的稻草碎,金黄的稻谷就慢慢堆满了地。打干净的稻草把一个个被甩到后面,渐渐堆成了小山。这时我们这些小孩就在稻草堆里玩耍起来,从最上面刺溜刺溜滑到下面,有过山车的阻力,又有溜溜梯的痛快。爬上去滑下来,好像有无穷的快乐让我们沉迷。玩累了,我们躺在草堆上看着满天的星星,闻着被阳光雨露浸透的稻草香味沉沉地睡去。等我们醒来,女人们正拍打着满身的稻草灰,而场上堆满了金灿灿的稻谷。
从夏收到秋收,稻草堆和麦草堆就成为我们的乐园,填充着没有玩具的孩童时的快乐,却浑然不知一粒稻谷从最初的孕育、扦插、管理到收割和脱粒需要付出多少汗水?直至长大些像大人一样日出而作时,才体会到打稻时浑身落满草灰的难受劲,打麦时,麦芒钻进身体里那种瘙痒的刺痛感。
农忙过后,每家每户房前屋后都堆满了圆滚滚的草堆,那是一年的柴火。放学后,我总要帮父亲堆草堆。父亲把稻草围成一个圆圈,再一层层压紧、铺上去,我帮着一个个递上去,堆到一定高度后就只能踮着脚抛上去。如果压得不实、挨得不紧稻堆随时可能坍塌。看似简单的堆草堆像搭积木一样讲究技巧,这样才不会被雨淋湿,平时抽拔时也不至于倒塌。这样的草堆东一个西一个,我们就在其中捉迷藏,跑来跑去好像有无限的乐趣。
有一年冬季天气持续干旱,中午时分邻近的北庄浜忽然人声嘈杂。我们跑出去一看那里的草堆火光冲天,周边的房屋被映照得通红。父亲和其他男人们赶忙拿着水桶,飞奔过好几畦田头帮忙救火。火总算灭了,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焦味,如无声的谴责和叹息随凛冽寒风呜咽,久久难以挥去。这或许让玩火的孩子感到内疚和忐忑,而我们也从中体会到了火的无情和残酷,从此再也没发生过这样的火情。
《吉维尼的干草堆》这幅画充溢着一种明艳、温润的朝气,那里也一定是孩子们的乐园。相对于吉维尼,我们孩童时代的乡村是贫瘠的。但与那里的蓝天白云一样,童年的纯真与快乐星星点点地隐藏在那些干草堆里,秘而不宣地发酵成永恒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