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伟达
“在黎明将至的海面上,天光渐渐出现,遥远处出现一条红色海浪,越来越长,越来越宽,上面的天空也渐渐红润,太阳像心跳一样慢慢露出海面,光芒喷薄而出,照亮世间万物。”
这段余华小说中关于日出景象的描写,挪作对海盐日出的形容,也颇为恰切。
海盐,这座杭州湾畔以日出闻名的滨海小城,魅力不止于此。联合国地名专家组将其认定为“千年古县”,“文学之乡”亦是其当之无愧的冠冕。
这一个海湾的传奇,要从两千多年前说起。
公元前222年,海盐置县,比秦始皇统一全国还要早一年。于是,“先有海盐县,再有秦帝国”便成了斯地追溯历史的豪言壮语,一如杭州湾激荡的潮水,那么激情澎湃。而要论文脉奔流、精神传承,海盐,也当真不负其浑厚的千年底蕴。
干宝写下“小说家”的传统
历史上,海盐曾四徙县治,六析其境。县治从金山华亭乡,先后迁到武原乡、齐景乡、马嗥城,直到唐开元五年(717)才迁到现在的县治所在。几次迁徙,加上行政区划调整,海盐县境逐步缩小。即便如此,海盐文脉与精神未曾断绝,名人辈出,传奇不断,干宝就是其中之一。
干宝是东晋文学家,写了一部《搜神记》,被称为“中国志怪小说鼻祖”。
他曾写过一个“城沦为湖”的故事,说的是由拳县,放到今天大概就是在嘉兴南的地方。秦始皇时有童谣唱:“城门有血,城将陷没为湖。”有个老妇人听到歌谣后,天天去城门偷看。守卫城门的将士要捆她,她就说了偷窥的原因。将士干脆把狗血涂在城门,老妇人看到血后赶紧跑掉了。突然之间大水就涨了起来,就要淹没县城了。主簿派主管府吏去报告县令,县令对前来报告者说道:“你怎么变成鱼的样子了?”主管说:“县令你也变成鱼了。”县城真的沦陷为湖了。
为何干宝擅写志怪故事?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大致论述道,干宝天生喜欢阴阳术数,受父亲的婢女死而复生、兄长气绝过了几天又苏醒这两件事影响,除了写神祇灵异人物变化之外,还写神仙五行等内容。干宝所撰《搜神记》影响颇巨,比如关汉卿《窦娥冤》取材于《搜神记》的《东海孝妇》,汤显祖《邯郸记》取材于《搜神记》的《玉枕梦》,鲁迅小说《铸剑》也改编自《搜神记》干将莫邪的故事。
干宝生于河南新蔡,随父迁居灵泉乡。永嘉四年(310),干宝之父干莹去世,葬于海盐澉浦青山之阳,干宝守孝。《灵泉乡真如寺碑亭记》记载,干宝因“汉主聪将兵寇洛阳,而河南诸郡皆为分据。荥阳之故里不可复问矣,遂家于盐之灵泉乡”。灵泉乡在今海盐与海宁交界处。又有记载,干氏因“苏峻之乱,兵散为盗寇,掠其第,偕诸昆族徙居于澉湖”,澉湖是今海盐县澉浦镇南北湖的别称。
明董谷《碧里杂存》云:“干宝……海盐人也。按武原古志云,其墓在县西南四十里,今海宁灵泉乡。真如寺乃其宅基,载在县志,盖古地属海盐也。”从干宝流徙的经历看,他可算是新海盐人。海盐人也以干宝为傲,2018年还在南北湖畔举行了“千年古县 干宝遗风”首届中国民间文学学术研讨会。
虽说干宝的故事停留于一千多年前,但难得的是仍在影响海盐这片土地,滋养新的实力派小说家,譬如余华。余华在《飞翔和变形》中谈道:
在我有限的阅读里,有关神仙们如何从天上下来,又如何回到天上去的描写,我觉得中国晋代干宝所著的《搜神记》里的描写,堪称第一。干宝笔下的神仙是在下雨的时候,从天上下来;刮风的时候,又从地上回到了天上。利用下雨和刮风这样两个自然界的现象来表达神仙的上天下地,既有了现实生活的依据,也有了神仙出入时有别于世上常人的潇洒和气势。就像希腊神话和传说中,当宙斯对人间充满愤怒时,“他正想用闪电鞭挞整个大地”,将闪电比喻成鞭子,十分符合宙斯的身份,如果是用普通的鞭子,就不是宙斯了,充其量是一个生气的马车夫。《搜神记》里的这个例子,可以说是想象力和洞察力的完美结合。
余华对干宝《搜神记》中叙述手法的叹服,何尝不是相隔千年的“同道唱和”?
涉“海”的人
无论是海盐昔日的地理风貌“海滨广斥,盐田相望”,还是海盐的城市精神“大气如海,淳朴似盐”,都离不开一个“海”字。海盐历史上也不乏极具勇气的涉“海”之人。
元大德五年(1301),海盐的18岁少年英才开启人生第一次远航西洋之旅,比郑和下西洋还早了100多年,在波澜壮阔的人类航海史上写下光辉一页。这位年轻航海家的名字叫杨枢(1283—1331)。
据《澉浦镇志》记载,杨氏家族以武功起家,入元后,则以海运为业,成为亦官亦商的大族。杨枢的祖父杨发在元代被授明威将军、福建安抚使,领浙东西市舶总司事。杨枢的父亲杨梓,曾任宣慰司官、安抚大帅、嘉议大夫、杭州路总管等职,积极参与海舶贸易,《光绪海盐县志》称其“以己资广构房宇,招集海商番舶”,使澉浦一地商船贸易尤为兴盛。杨枢耳濡目染,亦是不俗少年,谨慎笃厚,即便是柴米油盐等琐细事务,都安排妥当,家中仆人没有人敢因其年少而轻视他,长辈们也都称赞其才。
杨枢18岁这一年,受朝廷致用院委派,率官本船第一次下西洋。此行一共花了三年时间,杨枢不仅完成了贸易任务,还将前来出使元朝的亲王合赞(伊儿汗国第七代汗)的使臣那怀载回了大都,那怀等使臣在完成朝贡后,再次搭乘杨枢的海船返程。
“君往来长风巨浪中,历五星霜。”这是《松江嘉定等处海运千户杨君墓志铭》对杨枢的记述。杨枢第二次下西洋是元大德八年(1304),护送那怀等人归伊儿汗国(古代波斯帝国所在地),经历三年之久,抵达忽鲁模思(即今霍尔木兹)。杨枢还自费购买白马、黑犬、琥珀、葡萄酒等物,献给皇帝忽必烈,并讲述了所见所闻。若说海盐人中谁有“一直游到海水变蓝”的格局与气魄,少年英雄杨枢扬帆远征、劈波斩浪的形象倒是很符合。
相较于杨枢搏击大海风浪,明代海盐人胡震亨独对浩瀚书海。在海盐绮园南侧,有一座大虹桥,桥柱上有两联:一联为“曾有文星居卦弄,依然翠影拂烟桥”,一联为“涛声诗韵共历千古,博儒长虹来悦八方”。“文星”“博儒”指的就是胡震亨,“诗韵”所指乃是其编纂的《唐音统签》。
从1625年到1635年,胡震亨以一己之力编纂成1033卷《唐音统签》,辑录唐诗,后33卷为癸签,是诗话性质的有关唐诗研究的资料。无论是诗歌整理,还是诗话评论,胡震亨于唐诗文化之传承与评论均有着不可忽视的重要作用。《唐音统签》后来成了《全唐诗》的底本,如果没有胡震亨大量基础性的整理工作,《全唐诗》流传至今未必有48900多首这么多了,不知多少卷唐诗散佚、消亡。
难得的不是读了多少书,而是勇气与选择。1618年,49岁的胡震亨“升任德州知州,州吏持牍来迎”,他却在文书上题诗道,“自爱小窗吟好句,不随五马渡江来”,辞官不做,后来投身到编纂《唐音统签》的浩瀚事业中去了。
“二张”
在海盐,如果说“二张”,指的是张元济、张乐平。海盐县自新桥路向西入文昌路,“二张”做起了邻居,先后可见张元济纪念馆、张元济图书馆、张乐平纪念馆,短短的文昌路果然是“文脉昌盛”啊。
张元济,是一个大写的人。
晚清时期,中华民族风雨飘摇。1898年,戊戌年,31岁的总理事务衙门章京张元济向光绪上《痛除本病统筹全局以救危亡折》,陈言“时局维艰,变法自强亟宜痛除本病,统筹全局,以救危亡而成盛业”,赞成变法图强,顺应历史发展的浩荡潮流。变法失败,张元济被“革职永不叙用”。在民族危亡之际,不苟且偷安,而勇于谏言,这是张元济爱国精神之体现。
抗战时期,张元济又编著《中华民族的人格》,以中国古代的八位义士讲述中华民族的优秀人格,做人当顶天立地、守信重义、临危不惧,无论身处何等境地,都要保持至高无上的人格。
新中国成立后,张元济担任华东军政委员会委员、上海文史馆馆长、第一届全国政协委员、第一届和第二届全国人大代表,并于1956年6月致信蒋介石,劝其效法五代时期的吴越王钱镠,促进中国统一大业之完成。
张元济喜欢书写一副联:“数百年旧家无非积德,第一件好事还是读书。”在生命中的每一个阶段,张元济始终秉持“读书”与“积德”的原则,将一腔赤诚付于中华民族的发展与富强。
另一位“张先生”,亦怀抱家国忧思与博爱精神。
在我国漫画史上,头顶上飘着三根头发的“三毛”形象,因其鲜明的特征、纯真的心灵、良善的品格广为人知,经久不衰。他的创作者张乐平是当代杰出的漫画家,被誉为“三毛之父”,其笔下的《三毛流浪记》《三毛从军记》等作品影响了一代又一代人。
1910年11月10日,张乐平生于海盐县海塘乡黄庵头村张家门。作为“三毛之父”张乐平的家乡,海盐建起张乐平纪念馆、三毛乐园、三毛小学等阵地,还成功举办多届“三毛杯”全国漫画大展,建立全国首个少儿漫画基地,在漫画界乃至全社会掀起了广泛影响。
如今,纪念张乐平,在纪念什么?上海市委宣传部原副部长、解放日报原总编辑丁锡满的一番话或可作为一种回答:
张乐平是一个勇敢的战士和伟大的园丁。在抗日战争和国民党统治时期,他以笔为枪,反抗侵略,反抗压迫,为国而鼓,为民而呼。在新中国成立以后,他以笔为锄,勤耕于儿童园地,浇花护花。张乐平的一生爱国爱民,忧国忧民,为国为民,体现了中国知识分子的高贵品格。纪念张乐平,就是为了传承这种爱国精神和民本思想。
“余宝贝”
1959年8月14日,一代出版巨擘张元济在上海逝世。七个多月后,1960年4月3日,余华在杭州出生。海盐一地,或可说两百年来张元济,一百年来余华,从近现代步入当代,如果没有极出众的“后来者”,那么“千年古县”“文学之乡”的文脉也只停留于过往,而有了余华,这个故事可以精彩地讲下去。
说余华,当然有诸多切口,但这一次先写下他的履历:余华,浙江海盐人,作家,北京师范大学教授。1960年4月出生,1983年开始写作,主要作品有《文城》《兄弟》《活着》《许三观卖血记》《在细雨中呼喊》《第七天》等。作品被翻译成50多种语言在50多个国家和地区出版,曾获意大利格林扎纳·卡佛文学奖(1998)、法国文学和艺术骑士勋章(2004)、法国国际信使外国小说奖(2008)、意大利朱塞佩·阿切尔比国际文学奖(2014)、塞尔维亚伊沃·安德里奇文学奖(2018)、意大利波特利·拉特斯·格林扎纳文学奖(2018)、俄罗斯亚斯纳亚·波利亚纳文学奖(2022)等。
每次路过杨家弄84号余华童年旧居,仿佛看到那个曾经扑在窗口的少年,凭借自身的写作天赋和刻苦努力的精神,打开了杨家弄84号二楼的窗户,看到了田里耕作的农民,看到了海盐这座小城,终于也看到了更为广阔的天地。
有抱负并愿意为之奋斗的人,才有可能“一直游到海水变蓝”。从上世纪80年代小城海盐的牙医,到如今享誉国际文坛的大作家,余华用他的故事激励海盐的年轻一代——海盐之外有嘉兴,嘉兴之外有浙江,浙江之外有中国,中国之外有世界。
故事到此为止了吗?并不。
余华之后,海盐“80后”一代也崛起了。
1980年出生的李俊才情纵横,竟有“三个分身”:以李俊之名成为1999年海盐高考文科第一名,入读北京大学哲学系;以“宝树”之名写科幻小说,屡获中国科幻银河奖、华语科幻星云奖,并以《美食三品》入围世界科幻领域最高奖雨果奖提名;以“新垣平”之名著有《剑桥简明金庸武侠史》《剑桥倚天屠龙史》等武侠番外,在金学研究领域颇有影响。
构成“余宝贝”之“贝”的是悬疑小说家贝客邦。2017年,36岁的贝客邦才开始真正写作,在短时间内交出《海葵》《轮回前的告别》《冬至前夜》《白鸟坠入密林》等长篇小说,斩获豆瓣阅读小雅奖最佳作者、豆瓣阅读征文大赛首奖、PAGEONE文学赏票选最佳作者、春风新人奖等荣誉。难得的是,他的多部作品售出影视版权,其中《海葵》被改编成热播剧《消失的孩子》,全网播放量逾10亿次。
一个海湾的传奇,注定是绵延不绝的,就像日出的光芒终将喷薄而出,就像浩荡的潮水昼夜奔腾不休。
下一个传奇,是你吗?
干宝《搜神记》
明胡震亨辑《唐音统签》清胡申之南益堂刻本
杨枢(插图)李泽峰绘
张元济
张乐平
余华
宝树
贝客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