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周丽丽 通讯员 陆燕萍 蒋露梅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撇出故事】
晌午,平湖独山港镇聚福村,一缕久违的饭菜香气,从孤寡老人倪阿法的家中飘出。
64岁的退役军人张建忠,正在略显局促的厨房处理一条鲈鱼。他身后的砧板上,红白相间的五花肉已切好,盆中的鲜虾偶尔弹动,溅起小水花。
“阿法伯,今天烧个红烧肉、清蒸鱼、白灼虾,再炒两个蔬菜,炖个蛋汤,六个菜,侬慢慢吃。”张建忠声音洪亮。
坐在饭桌旁的倪阿法,咧开嘴憨憨地笑着,不住地点头。
这支被称为“兵哥哥炊事班”的志愿服务队,五年来,足迹踏遍了村中孤寡老人、失独家庭和现役军人家属的门槛。上门做一顿热乎可口的饭菜,坐下来陪着唠唠家长里短,必要时接送陪同就医拿药……
“在部队,锅灶就是我的阵地。现在,阵地换到了这里!”张建忠笑着说。
【捺出态度】
一把菜勺,从保障铁甲洪流的军营灶台,转到服务乡邻的农家厨房,翻炒出的是同一种滚烫的初心。“兵哥哥炊事班”的故事,从聚福一村之善举发展为平湖全域之行动,其深层密码在于它精准呼应了时代的脉搏,更映照出一个大国的民生温度。
这温度,是“一枝一叶总关情”的民本情怀。“国家富强,民族复兴,最终要体现在千千万万个家庭都幸福美满之上。”“兵哥哥炊事班”所关爱的,正是那些困难群体。一餐热饭、一次陪伴,驱散的是孤独,温暖的是人心。他们守护的不仅是一个个“小家”的炊烟,更是在夯实中国这个“大家”的幸福基石。
这温度,是“弱有众扶”从理念到实践的创新落地。新时代的社会保障,正从“人找政策”向“政策找人”转变,从单一物质救助向“物质+服务”综合救助升级。“兵哥哥炊事班”模式,正是这种转变的生动注脚。它超越了简单的钱物补给,提供了情感陪伴、生活照料等宝贵的“服务增量”。从聚福村到平湖市,这一模式的快速推广,证明了其精准回应社会需求的强大生命力。它激活了退役军人这支宝贵力量,将他们的奉献精神与专业服务相结合,为社会救助体系注入了充满温度的“柔性支撑”。
这温度,更是“人民至上”价值在基层的鲜活实践。大国治理既需顶层的制度设计,也离不开充满智慧的基层探索。“兵哥哥炊事班”的线上点单、“现役+退役”联动等创新,展现了基层社会治理的灵活与创造力。它证明:最有效的关怀往往源于对身边人最直接的感知;最牢固的保障网,是由政府主导的“制度之网”与民间自觉的“善意之网”共同编织而成。
“这个事儿,能做!”
1980年,18岁的聚福村村民张建忠应征入伍,梦想着“扛枪打仗”。然而,新兵下连时,40个新兵里挑3个进炊事班,他被选中了。
“说心里没疙瘩是假的,哪个当兵不想扛枪?但连长说,伙食也是战斗力。学好技术,能为前线战友服务,回去还能用得上。”
尽管心有遗憾,张建忠还是把大锅铲抡出了名堂。入伍第二年,他就被破格任命为炊事班长。凭着“不让战士吃亏”的执拗,他在每人每日八毛五分的伙食标准里精打细算,养猪种菜,硬是让连队每周都能吃上两顿丰盛的“加餐”,肉包子管够。为此,他荣立三等功。
1986年退伍时,师部挽留他转志愿兵,他婉拒了。带着军营练就的厨艺回乡,从平湖棉纺厂食堂到自家饭店,再到杂货铺,生活轨迹在变,但那把跟随他多年的锅铲从未真正放下。
命运的齿轮在2020年再次咬合。同样当过兵、烧得一手好菜的聚福村党委书记潘志浩组织村里的退役军人们烧野米饭,犒赏“抗疫先锋”。
土灶支起来,柴火噼啪作响,大铁锅里的咸肉、豌豆、笋丁和米饭混合出诱人的香气。14个退役老兵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话题从部队生活聊到当下。
有人提议,“咱们这些老兵,做饭的手艺都还没丢。村里那些孤寡老人,平日想吃一口热饭不容易,逢年过节更是冷清。要不……咱们给他们做顿饭去?”
“这个事儿,能做!而且应该做!”张建忠立即兴奋起来。
潘志浩一拍大腿:“好!张班长,有你这句话就行!你技术最好,威望也高,这个头你来牵!村里全力支持,咱们就正式搞它一个‘炊事班’!”
“炊事班”三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所有在场老兵记忆深处最温暖、最滚烫的闸门。那不仅仅是简单的做饭,那可是他们在军营里学会的、关于保障与奉献的第一课。
“在部队学的手艺,不能白学”
说干就干。服务名单很快拟了出来。
排在第一位的,就是倪阿法。
1949年出生的倪阿法,人生轨迹简单到近乎苍凉。父母早逝,他与哥哥相依为命,一生未娶。哥哥是他全部的亲情寄托。几年前,哥哥因病去世,倪阿法便再无依靠。于他而言,吃饭都是大问题,一锅白粥,常常吃一天。
2020年端午节的前一天,潘志浩、张建忠等四个退役军人,提着菜,敲响了倪阿法的家门。
老人开门时有些茫然。潘志浩扬起手里的菜:“阿法伯,今天我们几个退役老兵,来给侬做顿饭!”
厨房比想象中的更简陋。一个老式柴火灶很久没用了,落满灰尘;角落里有个单眼煤气灶,锅底积着厚厚的油垢。潘志浩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开始打扫。张建忠主勺,另外两位战友,一个麻利地开始摘菜洗菜,一个则陪着还有些发懵的老人,轻声细语地聊起天。
当炊烟从倪阿法家的烟囱升起时,左邻右舍都被惊动了。“老倪家来客人了?”“好像是村里组织的,退役老兵来给他做饭!”……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在小村落传开。
“阿法伯,侬尝尝咸淡。”张建忠舀了一小勺肉汤吹凉,递到老人嘴边。
他嘴唇嚅动了几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香得很!”
那天中午,四人陪倪阿法吃了顿“团圆饭”。除了红烧肉,还有清蒸鲈鱼、油焖大虾、两道时蔬和番茄蛋汤。吃到一半,老人突然抬手擦了擦眼睛,“上次吃这么香的菜,还是我哥在世的时候。”
潘志浩心里一紧,夹了块最大的肉放到老人碗里:“阿法伯,慢慢吃,以后我们还来。”
回程的车上,潘志浩一边开车一边说:“张班长,咱们得把这事做下去。村里像阿法伯这样的老人,还有8个。”
“做!在部队学的手艺,不能白学!”张建忠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暗下决心。
从那天起,“兵哥哥炊事班”有了雏形。张建忠被推选为“班长”,潘志浩负责组织协调。
他们制定了简单的章程:在春节、中秋、建军节等节日,把孤寡老人、失独家庭、现役军人家属请到村里的家宴中心,一起聚餐;平日里则不定时提着菜上门,现场制作。
但很快就遇到了问题——钱从哪里来?
刚开始上门做饭,食材是退役老兵们自掏腰包。可长期这样不是办法。潘志浩粗略算了一笔账:办一场三桌规模的节日团圆宴,至少需要1000元。
“我去找企业试试。”聚福村地处城郊结合部,辖区内有30多家规上企业。潘志浩一家家登门拜访,把“兵哥哥炊事班”活动照片摊在老板面前,“不需要太多,一份心意,让老人吃顿好的。”
平湖市华晟精密机械有限公司的老板蒋民权当场拍板:“潘书记,这是大好事!我先代表公司捐一万元,不够你们再说!”
第一家的成功,带来了示范效应。潘志浩前后走访了五六家企业,累计筹集到了七万元慈善资金。
有了钱,更要管好钱,要对得起捐赠者的信任。他们制定了严格的财务制度:小额采购两人经手,大额开支两委商议,每季度公示明细,赞助企业随时可以查账。
“骨子里,永远是个兵”
随着“兵哥哥炊事班”活动的深入和常态化,老兵们的服务,早已超越了“做一顿饭”的范畴。他们意识到,对于倪阿法这样的老人而言,一顿丰盛美味的饭菜固然能带来片刻的欢愉和满足,但长久的精神孤独、日常生活中的种种不便,才是更深刻、更持久的困境。
倪阿法患有慢性疾病,需要定期去市里的医院复诊、调整用药。这对于一个不识字、几乎从未独自出过远门的老人来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兵哥哥炊事班”项目的具体事务联络员、村委会委员倪忠燕,主动将这份责任扛在了肩上。每隔一两个月,倪忠燕就会利用休息时间开车带老人去医院复查。取号、排队、与医生沟通病情、缴费、取药、讲解服用方法……倪忠燕全程耐心陪伴,悉心照料。“小倪还隔三岔五给我送吃的,就跟亲人一样。”倪阿法感动不已,逢人便夸。
类似的故事,在“兵哥哥炊事班”的服务日志中还有很多:帮独居老人修理漏雨的屋顶、更换老化的电线开关、定期上门帮助打扫卫生、拆洗被褥……老兵们将部队里那种“战友如兄弟,亲如一家人”的深厚情感,毫无保留地倾注到这些没有血缘关系的老人身上。
“我们做的,就是尽力补上他们缺失的亲情。”倪忠燕深有感触地说。
这份温暖,很快溢出村庄。“兵哥哥炊事班”在省、市志愿服务大赛中获奖,更引来邻村效仿。2025年春节前夕,四个村联合举办团圆宴,摆了八桌。席间,潘志浩向大家宣布了一个好消息:“上级已经决定,要从明年开始,系统总结我们‘炊事班’的经验,在有条件的村、社区进行推广!”
热烈的掌声在宴会厅回响。但张建忠开心之余,心中却盘旋着一个念头——传承。“得找接班人了。”因为自己已经64岁了,颠勺的手劲大不如前。
契机很快到来。2025年夏天,24岁的屈斌越退役回乡。听到“兵哥哥炊事班”的事迹后,他主动要求加入。张建忠欣然收下了这个“徒弟”,从熬一锅好汤开始教起。
教学地点就在倪阿法家。老人成了最忠实的“评委”,每次试菜都认真点评:“今天的汤鲜是鲜,但姜味重了点。”“这个肉末茄子,油可以再少一勺。”……
有一天下午,倪阿法忽然问:“小屈,你为啥愿意学这个?”
屈斌越挠挠头:“在部队,班长说炊事兵也是战斗员。现在退役了,能给乡亲们做点实事,挺好的。”
张建忠听到这番话感慨万千,仿佛又听到老连长曾对自己说过的话:“记住,不管你将来走到哪里,骨子里,永远是个兵。是兵,就要为人民服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