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进喜

　　走在月河老街，烤蛋卷的奶香不时飘在石板路上，各种江南小吃吸引着南来北往的游客。油墩、麻花、糖糕、煎包、团子，当然还有酥糖、桃酥、绿豆糕、云片糕、八珍糕、姑嫂饼……短短百十来米的石板路，写尽了秀水人家的“鱼米之香”。

　　风姿绰约的运河风情、粉墙黛瓦的窄弄深巷，月河老街不仅有江南的小桥流水，更有美不胜收的“嘉湖细点”。对于生长在20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嘉兴人来说，最让人心心念念的美食有三样：一是勤俭路上的小馄饨，二是建国路上的汤圆，三是张家弄口的肺头粉丝汤。然而，让我难以忘怀的，是那并不起眼的香糕。

　　当年，嘉兴就数勤俭路、建国路一带最为热闹。其实，就这市中心的大街上，也没几爿副食品商店。我清晰地记得，店里橱窗、柜台展示最多的就是糖果、蜜饯，还有饼干和糕点。那个年代，糖果的品种也不多，无非是粒头硬糖和奶糖两种。这些糖果往往放在玻璃柜台上的雪花膏空瓶里，比较受我们喜爱的是话梅硬糖和“双喜”奶糖。大白兔奶糖则是上海客人来才能吃得到。再就是饼干和糕点了，长方体的玻璃柜台下放得最多的是香糕、云片糕和盒装的饼干。这些都是我小辰光最爱吃的零食。

　　说起香糕，条状正方形香糕的特点是通身雪白，表面微酥，咬上去绵软湿润，似乎更甜一些。块状扁方形香糕色泽呈琥珀黄，边缘微焦，送入口中，“咯吱、咯吱”作响，松脆但不硌牙。细嚼时，米香先在舌尖铺开，接着是桂花的清甜或椒盐的微辛，回味还有香料的清润。在食品厂做活的邻居告诉我，这香糕要用上好的精白粳米碾磨成粉，添入优质白砂糖，加上各种辅料，制成糕坯，再放在烘箱中烘。经过制糕坯、上烘箱等几道工序，老师傅能烘出黄而不焦、硬而不坚、上口松脆的上等香糕。如果师傅手艺不精，烘成焦而硬的次品，就会遭人口舌。

　　上好的香糕，一是松、脆、香、甜，它不硬，却也不易碎，放入口中细嚼，极为松脆，而且气味香甜，耐人回味；二是质地纯粹，口味纯正，原料须经多次筛选，精挑细磨，还要二次高温灭菌；三是甜度适宜，容易消化。香糕味道也有香甜、椒盐之分。各式口味中，尤以精制桂花香糕深受城乡市民喜爱。婴幼儿泡来吃则以条状正方形香糕为佳，不仅口味柔软，而且香甜耐饥。老年人吃这香糕，泡上一杯清茶，看茶汤在青瓷里漾开，再咬上一口香糕，便把江南水乡的慢时光，细细嚼进了唇齿之间。

　　20世纪六七十年代，市区建国路食品店、勤俭路食品店和后来的第二副食品商店，都有糕饼卖。当年，每户人家似乎都有个装糕饼和点心的饼干罐头。有的人家备些糕点是当点心吃，肚子饿的时候垫垫饥。在糕点中，我吃得最多的是香糕，倒不是我有零花钱去买，而是母亲对它情有独钟。母亲有头晕的毛病，常要吃药。吃过药，总觉嘴里苦，没胃口，就用香糕压一下，回味就有点甜。我是跟着沾光的，母亲吃香糕总会拿一块给我。

　　我在少儿时期是不大有零食吃的，但凡父亲出差回来，包里总会带些糕点、蜜饯之类的小吃。那年头，父亲常到绍兴、苏州、上海这些城市出差，说是外调。外调是什么意思我懒得弄清楚，但父亲的包一定要翻的。他的包不大，但包里必定有酥糖、麻饼，或茴香豆、卤汁豆腐干这些糕饼小吃。只要晓得他夜里回家，我就和小弟躺在被窝里等，为的是吃上久违的糕饼。

　　老底子，嘉兴人过年走亲戚都要带包糕的。糕么，是高的谐音，有高中、高就、高寿和步步高升等祝福之意。现在，满大街都是商店超市，给长辈拜年的罐头奶粉、曲奇饼干、各式坚果，琳琅满目，品种繁多，这个糕点也就不足为奇，谁还会去买干巴巴的香糕呢。但是，状元糕的生意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倒不是状元糕有多么好吃，而是更在乎它的寓意。现在生活条件好了，吉祥喜庆就显得更为重要。

　　嘉兴人办喜事是少不了糕的，年轻人喜结良缘置办酒席，要请叔叔、伯伯、娘舅、姑父等长辈来喝喜酒，登门相邀必定要带上礼品，这叫请吃酒。上门请吃酒的礼品也有讲究，大红硬纸盒上有个戴着官帽男士的“状元糕”、尼龙袋印着“双喜”红字的白砂糖和袋装桂圆干是必定要有的，其他就看亲密程度了，走得热络的还会送上成箱的牛奶和盒装的水果。不过，拆开“状元糕”的硬纸盒，里面的香糕往往厚薄不均、大小不一，而且粉粗味淡，实在吃不出小时候的味道，扔了又觉可惜，吃嘛，难以下咽。儿子说，现在的“状元糕”仅仅是讨个口彩而已，千万不要当“嘉湖细点”来品尝。我也是摇头叹息，真正想吃，月河老街的糕点可以随意挑选，品种实在太多了。

　　年前，我们几个高中同学小聚，有人刚从绍兴回来，拿出一包香糕，说是绍兴特产，尝尝小时候的味道。香糕方方正正，白中透焦黄，质地细腻，散发着悠悠甜香。拆开包装，每人拿了一块，我看大家兴致不高，似乎吊不起胃口。我细嚼慢咽，香还是以前的香，甜还是曾经的甜，但总觉得与小辰光的老味道相比少了点什么，回味不出那份快乐与幸福。

　　其实，现在再品尝这香糕，解一下馋真的不那么重要了，虽说尝的是味道，品的却是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