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版:江南周末

戏韵醉江南

  ■记者 吴梦诗 戴群 王佳欢

  

  不听戏,怎知江南美?江南的水,不仅育稻粱、通舟楫、兴城郭,更滋养出中华戏曲的根脉。戏,是江南人千回百转的表达,也是理解时代的方式。

  红船起航地,嘉兴醉江南。嘉兴有戏,是名副其实的“戏剧文化之乡”。这“戏”,藏在千年不绝的古老声腔里,藏在代代相传的艺人心手之间,也藏在守正创新的每一次探索中。它是涵盖历史遗存、人才培养、剧目创作、观众生态的全链条戏剧生态。其根脉在源远流长的戏剧,其精彩却早已超越戏剧本身。

  今天是第65个“世界戏剧日”,让我们一起走进嘉兴的戏、江南的戏。

  〖戏自水乡来︘

  学者郭梅在《嘉兴戏曲史话》中写道:“嘉兴,处处是湖、河;嘉兴,处处是文化;嘉兴,处处是戏曲。”水,是嘉兴的骨血,也是戏剧的源头。早在七千年前的马家浜文化时期,先民便以乐舞祭祀,后人视之为嘉兴戏曲的滥觞。

  到了南宋,都城临安(今杭州)百业兴旺,瓦舍勾栏林立,演史、唱赚、杂剧、影戏、傀儡等百戏纷呈,“绘革社”(影戏)、“绯绿社”(杂剧)等由传统戏曲艺人自发结成的民间社团也应运而生。而相距不远的嘉兴,顺势成为通俗文艺的重要辐射地。运河汤汤,载着戏韵之风,一路流淌,吹遍了嘉兴的村镇与码头。北方杂剧艺人南下,南戏传入,民间伎艺交汇融合,使嘉兴从一开始便立于戏曲发展的潮头。

  元代以后,昆曲、弋阳腔、余姚腔先后在此流行,为本土声腔的诞生埋下伏笔。

  本土声腔海盐腔发源于海盐澉浦,是元明之际四大声腔之首,由杨氏世家融汇南北歌调与村坊俚曲精心打磨而成,以“清柔婉折、体局静好”为特色,用中州韵、吴语演唱,鼓、板、笛、筝伴奏,一唱众和,韵味古雅。

  元时,海盐腔因《中州音韵》的流行而演变为“官腔”,音乐风格逐渐“典雅、婉丽、清柔婉折”,深得官僚士大夫青睐。而到了明嘉靖至隆庆年间,海盐腔步入鼎盛阶段,流布江浙、京师、江西、福建等地,时人谓之“凡唱南调者,皆曰海盐”。汤显祖盛赞其格调,为其创作《牡丹亭》《邯郸记》等传世之作;魏良辅改革昆山腔,亦从海盐腔中汲取养分,海盐腔堪称后世昆曲的重要先声。

  若说海盐腔是嘉兴戏曲的文脉高峰,那么海宁皮影戏便是流淌在民间的活态遗产。这项始于南宋的技艺,源头可追溯至北方中原,后由临安传入海宁,与蚕桑民俗深度融合,被当地人称为“蚕花戏”。海宁皮影戏保留南宋“绘革”遗风,影偶造型古朴,线条圆润。历史上,长安、斜桥、盐官一带戏班林立,清末民初有十余个班社、近百名艺人,农闲时节走村串户,船头岸畔,皆是戏台。

  在当时戏曲的百花竞艳之中,要数越剧的篇章最为浓墨重彩。自上世纪二三十年代起,这里便是杭嘉湖越剧水路班子的中心与集散地。施银花、王文娟、吕瑞英等名家先后在此登台,寄园、望湖楼等茶馆戏楼弦歌不绝,《梁祝》《红楼梦》等剧目深入人心。

  新中国成立后,嘉兴越剧更迎来了黄金时代。嘉兴下辖七县均有专业越剧团,茅威涛、陈辉玲等名家从桐乡、海宁走出,成为越剧界的中流砥柱。其中,要数嘉兴专区越剧团最为出圈。1958年,随着剧作家顾锡东的加入,该剧团脱胎换骨,相继推出《山花烂漫》《银凤花开》等现代剧目,既开男女合演新风,又让传统焕发新声,让传承落地,创新抽芽。巅峰时期,剧团巡演浙东,所到之处百姓通宵排队购票,盛况空前。

  步入当代,嘉兴的戏剧版图开始突破传统边界,在传承中走向国际化、年轻化、全民化。比如始于2013年的乌镇戏剧节,将世界级的戏剧作品引入江南腹地。古老的戏台上演着先锋实验剧,水岸廊桥间穿梭着即兴表演,戏剧从剧场“破墙而出”,可谓“处处皆景,时时有戏”,也让世界看见了江南的戏剧力量。

  在这一代代传唱与演变中,水乡戏台上的日常,渐渐在这片烟雨江南中生根,成为百姓生活里不可或缺的底色。

  从明清以降,戏班以船为家,沿水系巡演,“老庆升”“大连升”等班社驰名江浙;到清末民初,仅登记在册的水路班子便有六十余副,船台戏、草台戏、茶楼戏相映成趣,构成“村村有戏、人人爱听”的市井盛景。戏,曾是嘉兴人最寻常的消遣,也是他们最深沉的情感寄托。

  再到如今,“南湖有戏”把剧场搬进街区公园,秀洲区儿童戏剧展演将优质剧目送到孩子身边。戏台变了,唱腔新了,但那份“戏在身边”的温度从未改变,成为江南生活里最动人的韵律。

  〖戏承自人心︘

  戏如人生,潮起潮落。

  上世纪90年代以来,电视、电影的普及让人们的娱乐方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曾经万人空巷的戏台逐渐冷清,其中尤以2003年嘉兴市越剧团的撤销为标志,一个戏剧时代开始没落。

  尽管如此,戏剧始终在江南人心中扎下了根。无论是繁盛时期的悠长唱腔,还是“断层”时期的零星韵脚,都化作了回响时代的不辍弦歌。

  这弦歌里,承载着当地剧团的苦苦坚守。

  海宁市越剧团,时代风浪中屹立不倒的“浙北一杆旗”。作为当时嘉兴仅存的专业越剧团,它的坚守尤为不易。

  面对年轻人兴趣转向的现实,这个成立于1957年的老牌剧团不断寻求创新。2007年,剧团以诗人徐志摩情感世界为蓝本的现代越剧《西天的云彩》惊艳亮相,在保留越剧婉约气韵的同时,大胆融入话剧、音乐剧、舞剧等多种现代艺术元素,一举摘得浙江省第十届戏剧节“剧目大奖”和七个单项奖,收获了市场与行业的双重认可。

  在那三尺见方的戏台上,一张泛黄的幕布、几个栩栩如生的皮影,撑起了一场关于文化的坚守。

  作为郎家班第五代传人,也是如今海宁皮影艺术团的副团长,郎章铭从没停止过创新探索。他推动“人偶同台”,创作了《童年金庸》等名人系列和《垃圾巧分类》等时事题材剧目,让古老的皮影戏说起了“现代话”。此外,副团长沈誉芳负责跨界运营,与华为、小米等品牌合作,通过小红书、抖音等新媒体平台,为皮影戏拓展着新的边界。

  这弦歌里,凝聚着无数戏曲人的孜孜求索。

  在嘉兴戏剧界,严旻操是一个无法绕开的名字。作为嘉兴市戏剧家协会主席,他的身份远不止于管理者,更是如今嘉兴戏剧舞台上最多产的创作者之一。

  2009年起,面对本土原创剧本稀缺的窘境,他毅然执笔。从改编小戏开始,慢慢创作出《望蚕讯》等一批在省内外屡获殊荣的原创小戏,让桐乡花鼓戏等省级非遗项目重焕生机。此后,他又组织演出了《嘉兴故事》等大型本土剧目,勾起了无数老戏迷的集体回忆。

  2004年,恰逢顾锡东诞辰100周年,嘉兴市小百花越剧团正式成立。随后一年,由特邀国家一级编剧吕建华担任编剧、艺术总监严旻操担任导演的原创大型越剧《槜李传奇》作为嘉兴小百花的“开团大戏”正式首演,婉转的唱腔与厚重的江南文脉交织共鸣。这个民营剧团,携着一座城市对戏曲文化当代出路的深刻思考,涅槃归来。

  这弦歌里,还氤氲着下一代的星星之火。

  戏剧的生命力,一半在专业的舞台,另一半则深藏于民间。曾是嘉兴市越剧团演员的李慧,在离开舞台后,凭着对孩子的喜爱和对戏曲的深情,投身少儿戏曲教育近10年。“做戏曲教育纯粹是为了一份情怀。”李慧说。

  少儿戏曲的遍地开花,离不开一个良性的生态。在嘉兴,像李慧这样的耕耘者,还有很多。前有老艺术家葛幼英、任禾湘、於嘉,后有中流砥柱钟晓生、来荣祥、倪玲芳,现有王建丽、张配英、梁茜等人对戏剧艺术的薪火相传倾注了毕生心血。正是这样的合力,让嘉兴的“小梅花”“小金桂”们屡创佳绩。

  这些从娃娃抓起的戏曲教育,不仅是技艺的传授,更是文化的扎根。当孩子们穿上戏服,“咿咿呀呀”地唱出第一句戏腔时,一粒戏剧的种子便悄然种下。

  人心有戏,便有了“春风吹又生”的希望。越剧、皮影戏、实验戏剧……各自绽放的剧种不仅赋予了城市翅膀,也保留了属于这座城市特有的古典魅力,它们与更多元的古典元素一起,在时代的变迁中,拥有了新的灵魂和使命。

  〖戏往何处去︘

  

  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原副主席毛时安曾说:“戏剧是演给人看的,没有观众,再好的戏也只是封存在档案里的符号。”然而,走进当下的剧场,常常看见台下白发苍苍一片。年轻人为什么不走进剧场?当古老的声腔、唱词的音韵在喧嚣时代中被不断被切割,我们既深度怀疑戏剧的未来,也在剧场中一次次重新遇见它。戏剧未来,路在何方?要作答这一新时代之问,不妨先厘清三个思路:

  守正与创新何以并重?当下,许多演出剧目之所以跳不出孤芳自赏的窠臼,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演员年龄层偏大、剧本仍显老套。要推动传统戏剧弦歌不辍,成为永不凋零的“繁花”,既要保留原汁原味的文化底蕴,又要贴合当下的审美特质。

  严旻操透露:“很多老先生写的剧本多是停留在劝人为善、才子佳人等传统题材上,但现在的比赛和观众需要的是能反映当下、弘扬新风的作品。”近年来,他不断尝试打破剧种的边界。去年,一部原创多剧种实验戏曲《白蛇新传》作为“浙里有戏”精品剧目送戏下乡,惊艳了无数观众。该剧巧妙地将话剧、桐乡花鼓戏、越剧、皮影戏、舞剧等艺术形式融为一体。

  “要想让年轻人走进传统文化,必须要让传统文化跟今天的思想融合起来。”严旻操说。当剧中的“小青”喊出“不要恋爱脑”“两个女人也可以一起生活”这样极具现代感的台词时,这个流传千年的古老故事,便真正走进了当代年轻人的内心。

  传承与传播何以并进?戏剧要复兴,关键要形成“破圈效应”,与现代媒介、前沿科技、新兴业态深度融合,在跨界碰撞中重塑表达方式,才能赢得新观众的青睐。

  乌镇戏剧节,便是最具代表性的样本。这里,戏剧与国际对话,让国际化、脸谱化成为独特的江南记忆;这里,戏剧与数字技术碰撞,让VR、全息影像为古老唱腔注入未来感;这里,戏剧与旅游联姻,让看戏成为旅行的一部分。这样的跨界融合,实现了传统戏剧从“高台教化”到“生活美学”的转变。乌镇景区工作人员介绍,每年戏剧节期间游客超过30万人次。

  在2025长三角顾锡东戏曲艺术周上,茅威涛等众多戏曲名家相聚西塘,十余个经典剧种在亭台楼阁间沉浸式演出。这场长三角戏曲与西塘文旅的深度交融,也令全国戏迷与游客沉醉其中,流连忘返。

  可见,传统戏曲也可以摆脱苍老、陈旧、让人觉得颇为久远的形象,和生生不息的生命循环一样,在不同的历史年轮中,雕刻出独属于这个时代的艺术影像。

  土壤与人才何以兼得?戏剧的传承,归根结底是人的传承。同一出戏,不同人演绎,韵致也全然不同。这正是人的创造力所赋予的灵魂。也正因如此,戏剧人才成熟漫长,讲究师徒传承、口传心授。

  然而当下,“艺随人走”的隐忧道尽了戏剧传承的紧迫性,若要让人才生生不息,就必须为他们的成长提供丰沃的土壤。这土壤,既要有制度保障,也要有实践舞台。

  在严旻操看来:“嘉兴的戏剧发展要依靠群众戏剧,包括如今的小孩子培养,也是一条路通往专业院团,另一条路通向群众戏剧。”吕建华则表示:“要呵护年轻人。制度上,需持续完善人才孵化机制,保障演员的待遇、编制等基础条件,让年轻人没有后顾之忧;实践中,更要组织同台展演、交流切磋的活动,让人才在历练中成长、在舞台上闪光。”

  长期以来,海宁越剧团都在做一件“慢工出细活”的事:以老带新、口传心授。上世纪80年代,张学芬、宓永仙、费超芬等18名青年演员为剧团注入滚烫血液;如今,曾经的龙套演员应科女等接过接力棒,成为剧团的台柱子,并带领新生代施美媛、许诺等相继亮相,一代代传承从未停歇。剧团每年还为海宁各镇街带去百余场惠民演出,既为年轻演员提供了磨练的机会,也将袅袅越韵送至千家万户。

  “雨后复斜阳,关山阵阵苍。”推动江南传统戏曲的“复新”,是我们这一代人的文化使命。当更多年轻人循着丝竹之声走进剧场,当更多好戏在乡土民间延续传唱,那便是对千年文脉最好的致敬与续写。

2026-03-27 4 4 嘉兴日报 content_282265.html 1 3 戏韵醉江南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