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版:江南周末

花醉江南

  ■记者 陈苏 吴梦诗 图片来自本报资料库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这梨花正开在江南。

  嘉兴西南洪合镇,有座国界桥,斑驳的石板下,流淌着吴越争霸的烟火风云。

  昔日剑戟相击之地,如今被一片梨花的温柔覆盖了。一簇簇、一层层,肆意铺展。近看时,花瓣薄如蝉翼,洁白胜雪;花蕊嫩黄,若春天的点睛之笔;远望去,连片的梨花开成了海,与蓝天的澄澈、碧水的蜿蜒交织;风吹过,花瓣簌簌落下,仿佛千年前那场梨花雪,一直飘到今春。

  这便是江南的花,带着故事的馨香。让我们沐着春光,走进嘉兴的四季花海,听一听那些醉人的花事。

  

  ︗赏花·花满四时︘

  

  有人说,郁金香开了,春天就真的来了。南湖景区、姚家荡公园,几十万株郁金香亭亭玉立,红的如火,粉的似霞,黄的若金,密密匝匝地簇拥在一起,像一支无声的彩色交响曲,引游人驻足留影。你看,姚家荡公园俨然郁金香王国,8.8万株郁金香,18个品种、约2000平方米的花海,各色郁金香争奇斗艳,嘉兴大学学生于凡正指挥朋友摆各种pose,势必要拍出“人生照片”。“郁金香花海的震撼,只有看过的人才知道。”

  阳春三月,也是油菜花的高光时刻。寻常的油菜花是金色的,但在余新镇金星村的华章生态农业园里,50余亩七彩油菜花正烂漫盛开。粉紫、黄橘、青白、碧绿……高低错落,随风摇曳,像打翻了调色盘,把春天染得格外热闹。

  若偏爱那铺天盖地的金黄,新塍塘绿道、湘家荡森林公园、富润路与乐民路交会处的油菜花田,亦是不可错过的去处。花海绵延,蜂蝶翩跹,携幼同游,在田埂上放一只风筝,看它飞进那片耀眼的春光里。

  很多地方“花”式升级,推出“赏花+市集”“赏花+体育”“赏花+露营”等融合业态,让“颜值”转化为“产值”。联丰村王祥里,20多亩桃林正值花期,桃园主人胡先发有30多年种桃经验。

  “一夜好风吹,新花一万枝。”春风过处,百花次第苏醒。迷人的“花花世界”,已是春季的流量密码。文旅部数据显示,3月以来,全国“赏花”搜索量环比增长超6倍,相关门票订单量同比增长近7倍,带有“赏花”关键词的民宿预订量同比增长3倍。

  嘉善碧云花园,美人梅、二月兰、樱花、油菜花、山桃次第开放。“仅4月5日,人流量超过去年清明假期三天的总和。”每年春季,嘉善都会在这里举办杜鹃花展,“杜鹃花造型艺术”被列入浙江省非遗。嘉兴碧云花园有限公司总经理蔡海燕透露,4月11日到5月5日,今年的杜鹃花展将举办,推出“特色杜鹃非遗课堂”,邀请非遗传承人现场授课。

  杜鹃是嘉善县花,也是嘉兴市花。嘉善引种杜鹃源于清康熙年间,西塘人在私家院落、园林引种杜鹃,成为风尚。1972年,美国总统尼克松访华下榻饭店布置的就是嘉善选送的19盆精品杜鹃,使嘉善杜鹃名扬天下。

  在江南,花不仅标记着季节的流转,更是风土与人情交织的文化印记。

  除了杜鹃,石榴花也是嘉兴市花。老嘉兴人朱樵说,石榴花像一串串掩映在绿叶丛中的鞭炮,喜庆而优雅,象征着嘉兴人和美而积极的人生态度。

  桂花是秋日的信使。嘉兴的木樨园、桂花村等地,随时能与一场唯美的桂花雨不期而遇。嘉兴桂花早在明清时期已四方享名,尤以朱庵台桂最负盛名。1930年仲秋,国学大师朱大可曾偕鸣社诸友同游嘉兴朱庵,赋七绝四首,为这一城秋香留下了风雅注脚。

  论起对菊花的钟情,桐乡人当仁不让。桐乡种植菊花的历史可上溯至南宋,明代已颇具规模。明末清初农学家张履祥在《补农书》中记载:“吾里不种棉花,亦有以此为业者。”明清时,杭白菊已成为贡品。相传,乾隆皇帝下江南,皇后偶感风寒,伙夫采来野菊花冲泡,皇后饮后霍然而愈。乾隆大喜,挥笔题下“武林神菊”四字,从此桐乡菊花被列为贡品。

  蜡梅是冬日的信使,凌寒绽放,金黄花瓣缀满枝头,香气清幽。瓶山公园里,雨珠挂于金蕊之上,画面颇有诗意;曹王庙中,蜡梅与黄墙相映,古韵盎然;梅花洲里,金黄花朵映衬白墙黑瓦,宛若水墨画卷;南湖漫步,转角常能邂逅一树梅影,是为独特的冬日浪漫。‌

  嘉兴的美,便是这样藏在一场接一场的花事里,不喧哗,却绵长;不刻意,却动人。

  ︗探花·花间寻香︘

  欲探花香,在嘉兴,往往有迹可循。

  若寻梅,去梅里、梅花洲、梅湾街;若赏荷,去莲泗荡、荷池浜;赏桂,去桂花村,赏梨花,去梨园村……这些地名就像城市的一缕花香,更是这片土地的名字与灵魂。

  去秀洲王店镇建林村聚宝湾,那里藏着一整个春天的清雅。

  王店古称“梅里”,建镇已逾千年。据《梅里志》载,后晋天福年间,嘉兴镇遏使王逵居此,因酷爱梅花,便在溪河两岸遍植梅树,花开水边,影落清波,故称梅溪、梅花溪,镇亦名梅里。此后王逵又在梅溪南岸开辟百亩梅园,一时“一片香雪海,万树古梅花”,蔚为壮观。王店现仍有南梅村。

  明末清初,一代文宗朱彝尊移居梅里,在曝书亭周围植梅成园。他在诗中写道:

  主人五亩园,曝书亭在北。

  树之桃李梅,三面少柴棘。

  朱彝尊与浙西文人雅士常在梅溪边唱和吟咏,留下无数咏梅诗作,至今读来,犹觉梅香盈纸。

  如今,王店镇在聚宝湾、南梅村重新开辟百亩梅园,20多个品种、上万株梅树怒放成香雪之海。

  嘉兴人对梅喜爱至极,以“梅”闻名的,还有嘉兴南门外梅湾街。相传,明朝万历年间有人在此植梅而得名,后人称此地为梅墟;另有一说,街因曲折状呈梅枝形而得名,近街底南侧西南湖湖状弯曲,宜于泊船。

  梅花与水湾,江南的花香氤氲着独有的水汽,也流淌着独有的故事。相传范蠡携西施隐居于此,南宋淳熙年间状元姚颖湖畔筑景范庐读书,宋代著名理学家朱熹曾访景范庐,写下《题景范庐》。

  一条街,因花得名,但真正让这条街活起来的,是那些在花下走过的人,沈钧儒、褚辅成、金九、朱生豪都在这里写下传奇。今天的梅湾街,梅花依旧,正成为嘉兴人全新的“滨水文化体验型街区”。

  以“梅”为名的还有凤桥镇梅花洲,一洲五瓣,从高空俯瞰,恰似一朵盛放的梅花,因此得名。

  梅花洲里梅花处处开,最出名的却是一片片如云似霞的桃林。沿着石板小径缓步前行,粉白与浅红交织成海,倒映在清澈的河水之中,宛如一幅流动的工笔画,仿若《桃花源记》照进现实,“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

  梅花洲里看桃花,桃园村中看槜李。每年春季,桐乡桃园村千亩槜李花次第开放,槜李文化季赏花季如约而至。槜李于嘉兴是不同的,“地重因名果”,嘉兴因而雅称槜李,三次吴越槜李大战为其写上历史的温度,“西施爪痕”更增添了传奇色彩。桃园村家家户户都种槜李,近年来,“槜李+文化+旅游”,乡村振兴与千年槜李文化深度融合。

  菜花泾的名字,来得有些偶然。清光绪《嘉兴府志》记载:“圣驾南巡……经临此境,见菜花被野,即命驻宿。”清代诗人诸凤翔在《禾事闲吟》中写,“传语菜花泾驻跸,水围夜宿万星齐”。一位帝王在运河上看见两岸金黄的油菜花,一时兴起,下令停船驻跸。油菜花是农人赖以生存的作物,或许正是这份草根的生机,打动帝王的心。

  从此,这里就被称为菜花泾。如今的菜花泾,已从“菜花被野”的田园,变成江南特色的现代社区,烟火人家鳞次栉比。

  “春游浩荡,是年年、寒食梨花时节。白锦无纹香烂漫,玉树琼葩堆雪。静夜沉沉,浮光霭霭,冷浸溶溶月”……丘处机的梨花词被金庸在小说中引用,而他的家乡海宁袁花镇,正是踏春赏梨的佳地,“梨花武林踏青汇”已办到第十九届。

  袁花以花为名,古称园花。据《海昌备志》载,原是梁代江州长史戚衮的宅基,“宅后皆山,相传为戚衮夫人莳花处”。园花逐渐演变为袁花,成为金庸、查慎行等一代代文人的故里,她的花也开在地名里,开在千年之后。

  如今,袁花“花开二度”,花的基因被种植在这片土地上,花溪河蜿蜒穿镇,一派小桥流水的水乡旖旎风光。

  油车港镇有百花庄,有趣的是,名为“百花”,却因“不花”而得名。元代浙江行省丞相也先卜花掠占此地,建立“卜花庄园”(又说“不花庄园”),后讹称为“百花”。清代嘉兴女画家沈瑴曾绘《嘉禾十二景之百花庄图》。明代以后,庄园败落,朱彝尊和曾祖、嘉兴明代首位状元朱国祚均安葬于此。朱彝尊曾有诗:“百花庄前水沄沄,中是我家太傅坟”,其表弟、海宁著名诗人查慎行亦作诗凭吊,“万卷书留良史宅,百花庄有相公茔”。

  一庄一水,因这些诗句而成了可读、可叹的江南旧忆。

  王江泾古称闻川,虽不以花名,却因与荷花的缘分,辖内有荷花溇、蓝荷湾、莲泗荡等。据考,雁湖荷花栽培史,可追溯至春秋战国时期,清嘉兴诗人褚愚一写有《闻川古迹诗》:

  槜李池名记广徵,余皇习战夫差时。

  芙渠菱芡周遭在,好咏闻川怀古诗。

  宋元明清时,雁湖成为赏荷胜地、名人雅集所在。诗画家陶琯与友人载酒湖中赏荷唱和,有《小梅华馆集》,咸丰七年(1857)十九位诗人齐集芦雨庵,有《芦雨庵观荷雅集》。

  千年来,这里的荷花开开谢谢,从未断绝。

  每年盛夏,千亩荷塘碧波连天,“接天莲叶无穷碧”的盛景吸引着八方来客,王江泾已连续举办多届荷花节,“中国田藕之乡”声名远播,从文人笔下的清雅意象,成为今天农文旅融合的产业名片。

  ︗品花·花下风骨︘

  

  如果说地名里的花生在土地,那么名人的花事则是开在心头。

  自古以来,江南才子风花雪月,他们在花中看见的,不只是花,还有自己。他们种花、画花、吟花,以花自喻,借花抒怀。

  兰是花中四君子之一,南宋画家赵孟坚就是中国画史上最有名的画兰宗师,是公认的“墨兰”与“墨水仙”开创者。

  赵孟坚,字子固,宋太祖十一世孙,据《槜李诗系》记载,其先祖扈跸南渡后,“赐第于海盐之广陈(今属平湖)”,在此定居。他儒雅博识,工诗文,善书法,多以梅、兰、竹、水仙等为题材,水墨花卉,清而不凡、秀而雅淡,以墨兰、白描水仙最精。

  赵孟坚有任性率意的文人本色,归隐后放浪形骸,游览山水,雅好诗书。他的诗词也是“花”不离口,“重温卯酒整瓶花,总待自霍索。忽听海棠初卖,买一枝添却”“梦遍江南山水涯。谁知我,有墙头桂影,窗上梅花”“担头看尽百花春”。

  故宫博物院所藏《墨兰图》卷上,他自题诗云:

  六月湘衡暑气蒸,幽香一喷冰人清。

  曾将移入浙西种,一岁才华一两茎。

  兰花的珍贵在于不轻发,正如文人的孤高气节,赵孟坚笔下水仙亦如是。据孙承泽《庚子销夏记》载,赵孟坚在船上“见新月出水,大笑曰:‘此所谓绿净不可唾,乃我水仙出现也’”,水色清澈间,那一刻,水仙即我,我即水仙,他将水仙当作精神寄托。

  “凌寒独自开”,梅居花中君子之首。在嘉善,有一处梅花庵,这是“元四家”之一吴镇的埋骨地。

  吴镇癖爱梅花,筑梅花庵,栽梅数百株,自号“梅花道人”,又自题墓碑“梅花和尚之塔”。他尊祖训终身隐居不仕元,善画墨竹,喜画渔父图,“只钓鲈鱼不钓名”。

  梅花不与桃李争春,品行高洁,他的《梅边》词写:

  雪冷松边路,月寒湖上村,缥缈梨花入梦云。巡,小檐芳树春。江梅信,翠禽啼向人。

  梅花,生长在雪冷月寒之地,却有翠禽相伴,有春信可传。吴镇以梅自喻,他不与权贵往来,曾作骷髅辞《调寄·沁园春》,“三回拜相,两度封侯,采菊篱边,种瓜圃内,都只到邙山一土丘”。

  吴镇喜梅,却鲜有梅花图存世,《墨梅图》是他唯一传世梅花图,画于元至正八年(1348)68岁时,与侄子吴瓘合作。吴镇用意笔画老干发新枝,淡墨勾花点蕊,生机盎然,格物理尽情性,意到便止,不费妆饰,正如他孤高的文人底色。

  清末海派四杰之一的蒲华,虽有“蒲竹”之誉,但也善花卉。

  他一生贫困,却“陶然自得”,与友人结成鸳湖诗社,“看花、饮酒、赋诗,意志甚豪”。台北故宫博物院藏有他的行书七言联:“读画清心时品茗,看花得意且含毫。”款识中有“盻时花而得画意”,或许,他常常如此与花相伴,读书、看花,赏玩四时花卉,从中领悟画的真意。

  如果他们的花,是文人的雅事,丰子恺的花则多了人间情味。

  他绘《秋饮黄花酒》,菊花开得热烈,黄得抢眼,然而C位却是红得鲜亮的螃蟹,充满烟火气。

  他曾在散文《生机》中,记录了一盆水仙花的“三灾九难”,但每一次它都活了过来,终于开出花。“谁说水仙花清?它也像普通人一样,需要烟火气的。”在他看来,“人间的事,只要生机不灭,即使重遭天灾人祸,暂被阻抑,终有抬头的日子。个人的事如此,家庭的事如此,国家、民族的事也如此。”

  在国破家亡的风云中,他从花里看到一个民族的生机和希望,在《护生画集》中,也画了一幅《生机》,寄予着“欣欣有生意”的期待。

  丰子恺常以花来传情达意,他画过一幅《菊萎犹开卧地花》,题诗曰:

  蓬飞更作回风舞,菊萎犹开卧地花。

  秋尽草根烧不死,春来枯木又生芽。

  菊花虽萎,却依然倔强地开着花。

  西施的故事,是嘉兴花事中最独特的一页。她不是文人,不画花不写花,但“西施送蚕花”的传说却在江南的田间地头流传千年。

  相传西施被送往吴国途中,经过吴越交界的御儿(嘉兴附近),思乡情切,当地采桑姑娘安慰她,西施就把一篮绢花分送给姑娘们,祝愿“蚕花十二分”。后来,杭嘉湖地区祝愿蚕茧丰收时说“蚕花十二分”,女子在头上簪花,以求蚕茧丰收。蚕花庙会上“轧蚕花”的习俗已被列入浙江省非遗。那朵蚕花,承载人们对西施以身许国的致敬,也承载水乡百姓千年不变的祈愿。

  花醉江南,醉的不是花,是人——是那些在花间走过的人,是那些以花为伴的人,是那些在花中看见自己的人。

  题图 明姚绶《红梅图》 弗利尔美术馆藏

2026-04-10 4 4 嘉兴日报 content_283789.html 1 3 花醉江南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