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人
春,追风逐日,绿意渐浓。走在三塔湾畔,只见草花满地,嫩柳拂波,更有海棠树像是着了魔,捧出千百娇艳花朵,呼啦啦簇拥而来。
这长着的一树树海棠,是垂丝海棠,还是西府海棠,并不重要,关键在于其枝干疏朗挺秀、飘然而立的绰约风姿,在于开了花的——浓而不厚、清而不淡、艳而不俗,粉中带丽,娇里含羞……在于尚未开的,“小蕾深藏数点红”“且教桃李闹春风”,勾人联想。
如是,坐在苏公煮茶亭里,岂能无动于衷。
遥想千年,苏轼在一个月光不明的春夜,见园中廊上的光线照不到海棠,“只恐夜深花睡去”,便独自举烛,面对溢香“国艳”,不敢造次,像守护心上人似的,只是轻轻地呼唤……后来,曹雪芹有感于东坡诗句的感性与柔情,欣然把它写进了《红楼梦》。
话说“寿怡红群芳开夜宴”,宴中有个摇骰抽签饮酒的游戏——先抓到签的是宝钗,“只见签上画着一枝牡丹,题有‘艳冠群芳’”,端方通达的她,还真是众望所归。待轮上湘云,一伸手就掣出枝海棠来,且有诗云“只恐夜深花睡去”,而此时,孤高清逸的黛玉,则笑将“夜深”改成了“石凉”,旨在打趣湘云。然“憨湘云醉卧芍药裀”,较之“黛玉葬花”“宝钗扑蝶”,倒显得落落大方。
其实,有朋友也许早想到了,《红楼梦》里还有一幅《海棠春睡图》,与湘云醉眠何其相似。我没看到过图,想想,画中定有春日海棠,有熟睡了或者半醒着的美人,抑或还有看了仍不愿移开视线的诱惑。
书上,“大家来至秦氏房中。刚至房门,便有一股细细的甜香袭了人来。宝玉连说:‘好香!’入房向壁上看时,有唐伯虎画的《海棠春睡图》,两边有宋学士秦太虚写的一副对联,其联云: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笼人是酒香。”案头置有“武则天当日镜室中设的宝镜”,以及“盘内盛着安禄山掷过伤了太真乳的木瓜”,等等。
就凭这只“木瓜”,也大抵可知画中美人是杨玉环。有说,一日李隆基登沉香亭,召杨贵妃,见妃半醉半醒,醉颜残妆,鬓乱钗横,于是笑曰:“岂妃子醉,直海棠睡未足耳!”
关于“海棠春睡”这个话题,唐明皇答了“睡未足”,将美人比喻为花;而东坡则答“恐睡去”,则把花拟成了美人。
历来,这样拿海棠打比方的,是大有人在。步东坡后尘的女词人李清照——千古第一才女,就在其列。能说出“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确实了不起。“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雨打疏林,看似冲击,实则也是一种洗礼。《如梦令》都快问候了一千年,不知有多少人亦从中懂得——美人如花,花如美人,有说天下男人惜花,是一种爱;而世上女人惜花,则是一种怜,即一朵花对另一朵花的惺惺相惜,婉转如同现时三塔湾里的河水,绵绵柔柔。
婉约之后,还有痴情。与苏轼齐名、并称“苏陆”的陆游,在公元1170年,由运河经三塔湾入蜀,一待便是八年。因蜀地海棠闻名天下,甚是奇艳,引得放翁诗兴大发,且被“市人唤作海棠颠”。
天下繁花千万种,这“一树梅花一放翁”,何以如是痴爱海棠。原来,内里还有个令人感慨无比的故事——无奈中,陆游与唐婉分手,诗人拿花送妻以示纪念。唐婉拿手帕掩着面抽泣:“这是什么花?”“这是相思红!”陆游声音哽咽。“不,不,这不是相思红,是断肠花!”才女泪如断珠,全滴在了“断肠花”上。这花便是竹节海棠,又叫半边莲。
湾里,海棠树不多,但每株都显得格外雅致。我好想把它看个够,且坐在亭上,也把相关海棠的故事想个够。
临了,出亭,三步一回头。侧光中,我瞥见有根海棠枝桠生得奇峭,尺余末梢独独欢跃在外,眉目传情。缓步出湾,忽喃喃“来年依旧笑春风”,像在说给海棠听,且又像是自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