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许金艳 海宁市档案馆供图
2026年4月17日,钱塘江的潮水,正按照亘古的节律,涌向海宁盐官那片喇叭形的江岸。这涛声,一百二十年前曾伴随一位女婴的初啼,并在后来漫长的岁月里,化为她笔下行旅与归思的遥远背景。
这一天,是作家、翻译家陈学昭诞辰一百二十周年的日子。在她的出生地,纪念以两种静默而深沉的方式铺开:盐官古城内,一场名为“工作着是美丽的——陈学昭生平档案展”对公众开放;一场关于其文学的座谈会,也在当日举行。一展一谈,共同构成了故乡对这位将生命与文字深深镌刻进二十世纪中国文学史的女儿,一次深情的回望。
这场回望的基石,是一份历时两年完成的郑重托付。2024年至2025年初,陈学昭的外孙女陈颖,将外祖母一生的2952件私人档案——手稿、书信、照片、证件,乃至一张购书清单、一叠生活票据,捐赠给了海宁市档案馆。这批时间跨度近七十年的文献,被系统整理与研究,并从中精选出百余件珍品,在展览中与更多人相见。
陈学昭一生,赴上海、走法国、到重庆、奔延安、居杭州,一生辗转,步履不停,却始终把故乡放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奶奶晚年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再回家乡。我把这些档案捐回来,就是希望以这样的方式,让她魂归故里。”
档案里的年轮
档案是时光的化石。在展厅柔和的灯光下,一个生命被还原为可触可感的轨迹。
陈学昭最早的作品是1924年以“学昭”为笔名发表的第一篇文章《我所希望的新妇女》,该文获《时报》征文乙等奖,她从此踏上文学之路。
这份珍贵的剪报复印件在展览中就有呈现。
那一年,她十八岁。纸上字迹清晰:“要恢复女子固有的人格,最要紧的是自立,自立又必须要经济独立,倘仍困守家庭,除了饮食男女而外,还有什么发展可言!”这是她的声音首次在公共领域响起,清亮,坚定,带着“五四”后新女性特有的锐气。
关于这个伴随一生的笔名,她曾解释:“用‘学昭’是因为我很欢喜读《昭明文选》,意思是学昭明。”一份对古典文学纯粹的爱,成了她闯入新文坛的名帖。
她的早慧与机遇,与一个时代息息相关。“五四”新文化运动后,报刊与社团如雨后春笋,为青年提供了前所未有的表达空间。陈学昭是其中的早行者和幸运儿。她向《时报》《妇女杂志》《文学周报》等报刊积极投稿,很快便崭露头角。1923年,年仅17岁的她,在同学介绍下加入了新文学团体“浅草社”,成为其中活跃的年轻成员。
文字是她的船票,载着她驶入了当时中国文坛最富活力的航道。征文得奖后不久,她收到《时报》主笔戈公振的一封信,鼓励她“多多写稿子给他们报纸”。戈公振成为她的文学领路人和良师益友,不仅发表她的处女作,后来更鼓励她赴法留学,并牵线让她担任《大公报》驻欧洲特约记者,解决了她留法期间的经济来源。
她早早就登上文坛,结识了许多文坛大咖,章锡琛、郑振铎、孙伏园等前辈给她帮助,并托举着这位盐官少女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在这张网的温暖节点上,有两处灯火格外明亮。一处是茅盾(沈雁冰)家。1923年左右,她在上海爱国女学读书,通过同窗挚友、后来的红军女将领张琴秋,结识了茅盾夫妇,并得到家人般的照拂。1928年她从法国归来,一时无处落脚,又曾长期借住在上海施高塔路大陆新村茅盾的家中。茅盾先生东渡日本期间,她更是在其寓所栖身、创作了大半年。这份情谊深厚而持久。展览的玻璃柜中,就有一本1933年版的《子夜》静静摊开,扉页上是茅盾清峻的笔迹:“学昭同志惠存。”她的代表作《工作着是美丽的》封面书名,亦由这位文坛前辈亲笔题写。
另一盏明灯,来自鲁迅。1925年9月,经由鲁迅三弟周建人及《语丝》同人孙伏园引荐,她叩开了鲁迅家的大门,并成了常客。
她晚年清晰回忆,曾有一段时间在鲁迅、周建人兄弟家搭伙吃饭。“他们总是把我安排坐在鲁迅先生的对面。”她的名字在《鲁迅日记》中被提及二十余次,从“学昭姑娘”到“学昭”。鲁迅对她的教导,关乎为文,更关乎为人。他鼓励她“多写”,这份持续的勉励是她文学生命早期重要的支撑。而在一次关于易卜生《娜拉》的谈话中,鲁迅的教诲则更深地塑造了她精神的底色。他谈到女性出路之艰,并用一个她终生难忘的比喻叮嘱道:“一个有弹力的垫子,坐下去它被压扁了,但一放松,它就立刻弹了起来……做女人要坚韧,依靠自己才能谋得解放。”
这关于“坚韧”与“自立”的教诲,与“多写”的鼓励一样,伴随了陈学昭穿越风雨的一生。
鲁迅也鼓励她“出去看看”,1927年,她依靠散文集《烟霞伴侣》和《寸草心》的版税及朋友的帮助,登上远洋客轮,开始了长达七年的法兰西岁月。档案里引人驻足的,就有几帧留法时期的老照片。留齐耳短发,神情沉静,气质文雅。在法国,她读书、写作、采访、游历,拿到克莱蒙大学文学博士,成为中国第一位留法文学女博士。然而,她忘不了故国,故土也在召唤这位博士与作家,踏上另一条更为崎岖的征途。
潮声外的求索
陈学昭是海与潮孕育的女儿。故乡的潮声,是她精神世界里永不消逝的背景音。在档案展中展示的《故乡的潮》,她写道:“夜里,当我躺在木板床上,朦胧中听到一阵隆隆的声音,好像大潮汹涌,把我送到了故乡,想起了大江和母亲!”潮声于她,是乡愁的具象,是记忆的节拍,更是一种内在力量的隐喻——“人是生活在希望中的,希望就像大潮一样,永远汹涌着!”
1937年抗战全面爆发,她与丈夫何穆撤往重庆。大后方的景象令她“心绪难平憎恶不已”。苦闷中,埃德加·斯诺的《西行漫记》为她打开了另一扇窗,而挚友张琴秋的来信,则描绘了窗外的风景。1938年,她以《国讯》周刊特约记者身份,历经艰险,抵达延安,成为当时国内第一位到访延安的女记者。
她后来形容:“我们像逃犯一样的,奔向自由的土地,呼吸自由的空气;我们像暗夜迷途的小孩,寻找慈母的保护与扶持,投入了边区的胸怀。”
在延安,她采访毛泽东、周恩来等领导人,走遍边区,写下了22万字的《延安访问记》。1942年,她参加了延安文艺座谈会。这是她思想与创作的深刻分水岭。也正是在这里,她的身份发生了关键性的叠加与转化:从“五四”女儿、留法博士,转变为革命的战地记者与文艺工作者。她的才华与实干得到了认可,毛泽东曾当面称赞她“既是文学家,又是教育家”。
“工作着是美丽的”——这不仅是她代表作的书名,更成为她践行的生存哲学。而这部小说的创作历程,本身就是这句话的注脚。
上集的写作始于延安,而完稿,则是在1947年随部队撤退的行军路上。没有书桌,她“在用被褥叠成的桌椅上写作”。以后她又两度长途跋涉,奔赴东北解放区。这段时间里完成了小说集《新柜中缘》和散文集《漫走解放区》。
命运的考验接踵而至。1957年后,她身处逆境,一度下放劳动,但写作从未停止。直至晚年病榻,她仍以惊人的毅力,坚持创作。
展览中,也陈列着她文学生涯的绝笔:1991年8月的手稿《可贵的痕迹》。陈学昭研究者,参与档案策展的徐新民告诉记者,这份手稿,他也是第一次见。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是她生命的最后一年,但上面的字迹依然工整分明。在这页纸上,她引用苏轼的诗句:“人生到处知何似,应是飞鸿踏雪泥。人生就是这样,留着可贵的痕迹。”在这最终的回望里,当她拿起笔,依然会忘记自己的年纪。(《可贵的痕迹》刊于当年10月25日上海《新民晚报》。)
这份1991年的手稿,与展厅内那份1924年的《时报》剪报,隔着六十七年的时光静静对望。从十八岁少女“学昭”的初声,到八十五岁老者“陈学昭”的绝笔,中间是近三百万字的生命痕迹。这些文字,与那些泛黄的工资条、琐碎的生活票据并置,共同拼贴出一个完整、真实、在泥泞中依然仰望星空的生命,她用自己的一生回答:工作着何以是美丽的。
1991年10月10日,85岁的陈学昭在杭州病逝。她临终前最后一句话,也是唯一的遗憾——还有许多事情,都来不及做了。
按照她生前的意愿,在第二年她的诞辰之日,她的女儿女婿来到她的出生地海宁盐官,在春雨迷蒙中将她的骨灰洒入钱塘江中。
静默的接力
陈学昭遗产的“归乡”,并非一个孤立的仪式,而是一场跨越三代人、静默而有力的接力。
第一棒,是陈学昭本人。她用近七十年的时光,亲笔书写了一部关于女性独立、知识求索、家国情怀与逆境坚韧的“行走的著作”。她的“工作”,是文学创作,是翻译介绍,是战地采访,也是在顺境与逆境中都不放弃思考、记录与创造的生存姿态。她留下的,不仅是近三百万字的文学文本,更是一份如何在宏大而崎岖的历史中安放个体价值、并以持续不断的“工作”赋予生命意义与“美丽”的鲜活样本。
第二棒,交给了女儿陈亚男。陈亚男也是母亲这部“生命著作”的第一位深度读者、见证者与至关重要的守护者。在母亲身后,她以撰写《我的母亲陈学昭》的方式,完成了私人记忆的守护与阐释。她在书中写道:“母亲的一生,是不断寻找的一生。从海宁到上海,从上海到巴黎,从巴黎到延安……她总是在路上。”这本书,在宏大的历史叙事与冰冷的文献之间,搭建了一座充满体温与情感的桥梁,让读者看到了一个可感可触的作为“人”的陈学昭。
第三棒,由外孙女陈颖接过,并完成了最关键的身份转换——从家族的“继承者”和“守护者”变为面向社会的具有公共视野的“归还者”与“摆渡人”。
面对外祖母留下的浩繁的遗物,她没有选择私藏,而是耗费心力整理,最终决定全部捐赠。
“我只是希望所有资料档案能得到最妥善保存,在此基础之上能给更多人提供有价值的参考,了解前辈们坚持真理追寻梦想的艰辛。”
陈颖搭建了一座桥,将最珍贵的私人档案,从家族的记忆角落,渡让给了文明的公共传承体系。
于是,在2026年的春天,这批档案终于在故乡落地生根,化为一场可被公众阅读的展览。展览中,那些修改过的文稿、泛黄的照片、不同版本的旧书,与她“学昭”的笔名无声呼应,揭示了她作为终生学习者的另一面。
档案不仅仅是史料,更是后人理解一位二十世纪中国知识女性心路历程的原始坐标。她曾是女儿、学生、作家、博士、记者、战士、母亲……所有这些身份,最终都沉淀为纸页上沉默的墨迹,等待着一场又一场的对话。
一百二十年,潮起潮落。
在盐官古镇,故乡与她的女儿以这样一种方式重逢。
这场静默的接力,是故乡对她的女儿的珍重,也是一种文化在理解、珍惜与交付中的生生不息。
钱塘江的潮水,日夜轰鸣,仿佛亘古的追问与呼唤。她的精神遗产,也如同不息的潮汐,在岁月的岸滩上,留下“可贵的痕迹”,也邀请着后来者,继续这场关于历史、文学与生命价值的未完成的对话。
这或许是对一位将毕生献给工作与创造的女性,最好的纪念。文脉不绝,生命常青,“美丽”的事业,永远在路上。
人物名片
陈学昭(1906—1991),女,原名陈淑英、陈淑章,笔名学昭、野渠、式徽、惠、玖等,海宁盐官人,是二十世纪集五四作家、留法文学博士、解放区作家于一身的杰出人物,历任延安《解放日报》副刊编辑、《东北日报》副刊编辑、浙江大学教授、浙江省文联副主席、中国作家协会浙江分会名誉主席,1991年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代表作有长篇小说《工作着是美丽的》《春茶》,诗集《纪念的日子》,散文集《倦旅》,文学回忆录《天涯归客》《浮沉杂忆》,短篇小说集《新柜中缘》,译著中篇小说《阿细雅》等。
展览地址:
海宁盐官潮乐之城游客服务中心
(免费开放)
布展时间:
2026.04.17—05.20
(每天9:00—17:00)
茅盾送给陈学昭的签名本
留法时期的陈学昭
陈学昭的绝笔作和处女作
陈学昭和女儿陈亚男、外孙女陈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