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林峰
两两归舟晚渡关,
孤云倦鸟各飞还。
月明乌镇桥边夜,
梦里犹呼起看山。
无意间读到吴江明代文学家史鉴路过乌镇留下的诗句。五百多年前的一晚,他乘舟晚归,路过乌镇的某座桥边,欣赏到“明月照渠”无边夜色。
据《乌青镇志》载,“夹一溪而并峙者曰乌青镇,即春秋时吴越分疆也”。清代陆世埰《双溪棹歌》也有:
双溪环合一河通,
西岸乌程东岸桐。
只有儿家无系着,
船头随意泊西东。
这便是车溪,贯穿乌镇南北的市河。
从地理位置看,车溪北接烂溪,水入太湖,南连金牛、白马两塘,通京杭大运河;从行政区划看,新中国成立前,皆以车溪为界,河东青镇归嘉兴府桐乡县,河西乌镇属湖州府乌程县。千百年来,两岸虽分属不同县治管辖,但乌、青两镇来往密切,从目前可考乌镇最早的志书、南宋沈平所纂《乌青记》可以看出:生活在车溪东岸的青镇人沈平收集整理考证乌、青两镇事迹沿革、风土人情。此后,历代修志者以此为范,不论是乌镇人陈观还是青镇人李乐,还是后世官方所修志书皆将两镇之史合为一书以传后世。
“百川输委沦涟相属,待渡呼舟,日不暇给,以故两镇舆梁棋布如都会”。据镇志记载,乌、青两镇仅镇区就有桥梁98座。从明代到新中国成立,横跨车溪自南至北桥梁共计十座,连通两镇,见证繁荣与变迁。长沟流月去无声,古桥的命运终要与滚滚前行的历史并轨。1951年,为疏浚水利,开拓市河(车溪),两岸古桥随拓河工程消失在历史中。
天朗气清,与章建明、乐忆英两位地方志专家一起,自南栅南首起,经南栅老街穿颜家弄,过常丰街走应家桥,到卖鱼桥、双溪桥,走读十余里,结合现存史料,探寻百年古桥足迹。
南首第一座是南昌桥,俗名南新桥。明嘉靖三十年(1551)建,清乾隆十三年(1748)重建,系三孔石桥,下有水栅。乌镇,有东西、南北两条水系交叉穿过镇区,东南西北的街道称为“栅”,今东西两栅为景区。栅,旧时为防御强盗(如倭寇、太湖强盗),在进镇区的水陆要道安装木栅,朝开夕闭,以保太平。南昌桥东堍是南大街,往南过南昌门,福昌(浮澜)桥外为乡民市易之所,现在还有竹行头、木行弄、纱行弄等地名。桥西堍为嵇家汇,1939年隆冬,国民革命军62师某部曾与日寇在此激战,丧心病狂的日寇火烧民房,时值冬季,天干物燥,在西北风的肆虐之下,成为火海,百姓称“火烧嵇家汇”。《乌镇掌故》载,当年大火焚尽房屋二三百间,无辜百姓流离失所,福昌桥西堍废墟也成了见证日寇暴行的铁证。现存南新桥为上世纪60年代第二次疏浚市河后重建的混凝土桥梁,为钢结构桥体铺设水泥桥板。
第二座桥名登瀛桥,冒着“仙气”。始建年代无考,清乾隆二十一年(1756)重修。据记载,是三孔石桥,俗称栅桥。桥东堍往南是乌镇旧时著名道观崇福宫,也称南宫,南宋建,新中国成立后改为小学,桐乡地方志专家徐家堤和画家刘雪樵曾在此执教。桥西堍是俗称张家花园的适园,为张云伯、张蕴叔兄弟所建。中西合璧,假山亭榭与洋房厅堂别具特色。抗战期间,被日寇占领,不少抗日志士与百姓被残害于此。1943年,62师185团胡礼贤部与日寇交战,日寇负隅顽抗放火烧园,一代名园毁于战火。1951年第一次拓宽市河时石桥被拆,后搭建木桥方便行人,1966年第二次疏浚市河时木桥拆除,登瀛桥不复存在。
登瀛桥往北,进入“上紧之地”中市。第三座桥济远桥(俗称南花桥)坐落于此。《乌镇掌故》记载,济远桥原为三孔石桥,初建时上有桥亭,也叫南亭桥,明正德九年(1514)重建。清代诗人舒位曾寓居南花桥东堍,留下《自乡思桥移家南华桥》,其中“销魂乡思桥边路,枨触无端恋落晖”“偶逢借宅周公瑾,又作移家葛稚川”写出流寓他乡的惆怅与乌镇人的慷慨高义。清乾隆五十五年(1790),舒位寓居乌镇,初时住在北栅利济寺南的乡思桥畔,条件较差。乾隆庚辰举人、镇绅沈启震素来雅重舒位才华,便把南花桥东堍老屋借其居住,并致信:“但住无妨,且行弗顾,所望泥金之捷先贲蓬门耳”。南花桥西堍,《乌青镇志》载,有人才际盛坊,为纪念明代陈序、陈观、唐玠、沈应龙、沈继志、李乐、周子愚、唐守礼、沈元壮、夏爋、唐世济、夏炜、沈士茂、王隆德、唐世涵、唐元竑、徐尚达等17名镇绅贤达而立。初系石刻建筑,清乾隆十二年(1747),因年久石毁改易木质,1925年重修,现已无存。现存南花桥为新中国成立后第二次修建。
与南花桥南北呼应的是兴德桥,俗称北花桥。三孔石桥,始建年代应在宋代或更早,宋绍兴年间建亭其上,毁于火。元至正年间(1341—1370)重建,明弘治九年(1496)亭又毁于火灾。元代重修时,归安人宇文谅曾写《青镇兴德桥记》。桥东堍有北宋古刹宝阁寺,寺后有宝阁山。乌镇本无山脉,宝阁山乃历年建筑垃圾堆筑而成,高三四丈,约11米。明万历年间(1573—1620)唐叔韶、郑明征所定“乌青八景”中,有“长林石径”,李乐曾作诗以记:
散躅探幽几度来,
径开如矢净无埃。
年年溪上春归后,
千树浓阴覆绿苔。
桥西堍曾有天宠荣先坊,现已无存。北花桥命途多舛,上世纪50年代因开河石桥拆除,60年代改建混凝土桥,形制与南新桥相仿。据记载,1969年冬,因居民蜂拥导致桥身受力不均,中跨钢梁倒塌入河中,造成十三人遇难。祖母在世时也提及此事,祖父也不慎落水,幸而谙熟水性或有人相助,逃过一劫。悲剧已50多年了,逝去的生命始终与北花桥这个名字捆绑在一起,历史不会忘记。现在北花桥于1991年在原址北约三十米处重建,桥名由书法家杨书年题写。
北花桥往北有善利桥,俗称二井桥。桥附近有井,据明代《重修乌青镇志》载,桥西堍有石栏双井,开凿时间与开凿者不详。清代学者、医家陆以湉故宅在善利桥西堍。陆以湉,字敬安、薪安,号定圃,生于乌镇书香门第,17岁成入庠,31岁中举,35岁进士,曾任湖北武昌县知县,数月听父命辞官。后来,他先后在浙江台州府、杭州府任教职,主持分水近圣书院,任杭州紫阳书院讲席。咸丰十年(1860),太平军攻占杭州,携家移居上海,后回到家乡,同治四年(1865)在杭州紫阳书院讲席任上去世。他博学多才,著述颇丰,主要有《冷庐杂识》《冷庐医话》《再续名医类案》《冷庐诗话》等。其中,《冷庐杂识》记载清代及以前文人学者的学行、经历等内容,《冷庐医话》是一部具有较高历史价值的医学著作。善利桥于上世纪50年代拆除,目前河东岸尚存桥堍遗迹依稀可辨。
善利桥北去约50米,现有一座钢筋水泥结构桥梁卖鱼桥。卖鱼桥的前身也是一座古桥,桥名为众睦桥。为什么叫卖鱼桥?清代《乌青文献》解释“镇之中鱼鲜聚于此”,所以得名。卖鱼桥东堍现有乌镇电影院旧址,乌镇电影院是大文豪茅盾墨迹。电影院一带前身是乌镇植材小学旧址,现存民国《乌青镇志》保留当时校门的老照片。卖鱼桥西堍接安利桥,两桥互成直角,所以也称八字桥。西堍一带,旧时多为大户园第,如南宋沈左藏宅,内有园林,其亭台水榭留名史册,像水天四望亭、吟望堂、迷仙洞、月潭等,可见当时士大夫园第规模之大、布置之精巧。
卖鱼桥往北是普宁桥,俗称道堂桥,如今桥已无存。为何百姓称其道堂桥,可能与附近的北宫有关。北宫,即奉真道院,与南栅崇福宫南北呼应,故称北宫。奉真道院始建于南宋建炎年间,后因天灾人祸几毁几建,后又被太平军占为据点,外筑濠堑,内筑土城,称北老营。道堂桥东堍不远即是马道弄,不起眼的小弄堂里竟还藏着一座翰林第。乌镇晚清名人严辰府邸建造在此,严辰(1822—1893),原名仲泽,字缁生,号达叟。道光二十三年(1843),他借贵州籍参加恩科考试,中举后改归原籍。咸丰九年(1859)成进士,授翰林院庶吉士。同治元年(1862),因在翰林院散馆考试制赋触怒慈禧,由首列降至第十名,任刑部主事,不久辞归乡里。他热心地方事务,革除官府弊政,光绪元年(1875)奏准革除样盘陋习,建议创办积谷仓,灾荒时发挥重要作用。他还重视教育,发起创建立志书院,任山长20多年,同时担任桐乡桐溪书院、翔云书院山长,创立义塾六处。此外,他耗时十年主持编修《光绪桐乡县志》,校补《乌青镇志》,为乡邦文献做出重大贡献。据考证,严氏翰林第门口还建有严母的乐善好施坊。其内花园称为宜园,有《宜园八景》诗赋传世。严辰侄孙,现代著名报人、小说家严独鹤便是出生在翰林第。
由南至北横跨车溪第八座桥是普济桥,俗名北新桥。石桥无存,现在北新桥在原址位置稍北处重建,为连接乌镇大道至环河路、西栅景区的交通要道。原北新桥西堍,保留着一个民国红砖墙门,人称陈家厅,是茅盾外祖父陈世泽胞弟陈世潢宅第。陈家厅保存相对完好,原为三开间三进,两侧有厢房楼房相连环通,建有高大防火墙,配以精美雕花装饰,十分气派。陈家世代行医济世,陈家厅前厅是问诊之处,求医者门庭若市。茅盾表弟陈瑜清出生于此,他毕业于日本东京雅典法文专修学校,在浙江图书馆从事外文图书分编工作直至退休,茅盾在通信中多次就图书借阅、资料查找等问题与他交流。陈瑜清也是翻译家,翻译巴尔扎克中篇小说《伪装的爱情》。
普济桥北是乡思桥,明万历二十二年(1594)由镇人夏爋倡建,俗称夏家新桥,目前无存。清代诗人舒位曾寓居桥畔。夏爋,字汝翼,号冲寰,明万历十四年(1586)丙戌科进士,任冀州知州、刑部主事等职。值得一提的是夏爋曾参与明代著名的西南经略事件,作为平定苗民起义关键人物,被贵州巡抚郭子章赏识,称其为“左右手”。据《乌青镇志》《明神宗实录》《贵州通志》等文献记载,万历二十五年(1597)贵州黎平府皮林苗民吴国佐,因不满明廷苛政与土司压迫,聚众起义,攻占永从县(今贵州黎平南部),击杀当地官军将领,起义声势初起。吴国佐联合湘桂边境苗寨,势力扩至黔、湘、桂三省交界,明廷派郭子章任贵州巡抚,统筹平乱,夏爋以刑部主事身份随军参赞军务,成为郭子章核心幕僚。明军集结楚、粤、黔三地兵力,由郭子章、夏爋制定“断外援、攻核心”策略,先离间苗寨同盟,切断皮林苗外援。夏爋献策“以夷制夷”,招抚部分苗寨首领,最后吴国佐战败被俘,皮林苗乱基本平定,夏爋因功获朝廷嘉奖。此后,大明朝廷在皮林地区增设卫所、推行改土归流,夏爋参与拟定地方治理章程,强化中央对西南苗区的管控,此次平乱也成为明代后期西南经略的重要标志性事件。
车溪上最后一座桥为双溪桥,旧名太平桥。现在的双溪桥也为钢筋水泥结构桥梁,但因道路改造,双溪桥已经废置。按照记载,此桥作为镇区北部关隘,下面也有水栅。再往北去,便是车溪与烂溪交汇之处,故桥也得名双溪。这片水域三水汇合,除双溪外还有横泾港来水,乌镇历史上著名的分水墩便位于此。据载,分水墩原为水中一小岛,始于何年文史无考,宋盛时,水口设有罗星,用于指示航行。明万历初年(1573),同知罗斗认为此地需设关拦以固风气,于是在墩上造阁,于明万历九年(1581)六月竣工。后历经多次修葺,咸丰十年(1860)毁于战火,1919年重建,抗战爆发后日渐破败,1958年第三层被拆,1971年前后,分水墩最终因水下木桩被拔起而逐渐被河水冲毁。过去,分水墩因其特殊的地理位置,是“乌青八景”之“砥柱危洲”,成为人们踏青寻芳的好去处,文人墨客也留下诸多诗文,如清代孔继瑛《过分水墩舟中赠外》:
滔滔此去水无停,
小艇相将溯远汀。
九派合流逢砥柱,
一墩分界是罗星。
危桥西望渔帆集,
杰阁东临鸟道经。
何日孝廉船过此,
我来先折柳条青。
清代郑舆有《同友人分水墩即事》:
半亩花宫一水浮,
同人乘兴共停舟。
楼衔越浦芙蓉老,
门接吴云薜荔幽。
红醑光摇鹦鹉盏,
白蘋风度鹔鹴裘。
几声渔笛前村晚,
卜夜还看月映洲。
清代严宝传《分水墩晚眺》:
波歭危楼若钓矶,
远山黯黯淡斜辉。
南来怒浪流频急,
北去孤帆驶欲飞。
两岸炊烟当暝合,
双溪渔火入林微。
旧时风景还堪忆,
临水人家半掩扉。
此外,民国时,还有人专门去分水墩摄影留念,为乌镇留下珍贵的老照片。
五百多年后的今天,月光依旧漫过车溪的水面,但十座古桥已经消失在历史长河中。桥堍的古迹或沉默伫立,或变成文字记载在方志之中,而名人的足迹也早已融进砖石草木里。
流水带走时光,却带不走桥畔故事,更带不走这片土地沉淀的人文底蕴。驻足桥头,望长沟流月,听水声潺潺,便知那些与桥有关的记忆,从未远去。
双溪桥 章建明 摄
北花桥远眺 章建明 摄
乌镇市河 李渭钫 摄
雪后南新桥 章建明 摄
分水墩旧照 章建明 供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