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朱葭苇 通讯员 陈 烨 张舜红 图片由陶庄镇提供
【撇出故事】
昨天，记者来到嘉善县陶庄镇金湖村的金穗粮食专业合作社育秧中心，只见一条半自动育秧流水线正全速运转，基质装盘、播种、覆土一气呵成。67岁的社长杨其荣蹲在秧盘前，目光专注地查看根系长势。
在隔壁的农资车间里，31岁的农机操作手朱雨啸蹲在一台高速插秧机旁，手里的扳手熟练地拧紧一颗螺丝，仔细检查了一遍秧抓。旁边，几架植保无人机整齐排列，等待调试。
金湖村位于陶庄镇西北部，被纵横交错的河网环绕，连片的稻田顺着地势铺展至天际。这片被誉为“浙北粮仓”一角的土地，世代滋养着靠田吃饭的农人，也见证着农耕文明的迭代变迁。
把“种子”做成“芯片”—— 老把式的泥土账本
“老杨，‘秀水121’给我留400斤！”上午8点，农户洪素娇熟门熟路地找到杨其荣，人还没到跟前，声音就先到了。
杨其荣正在统计农户上报的种子品种数量，听见声音便直起腰，给她上了账，“妥了，老规矩自提啊！”
两人的对话简短，做了十多年生意，早就不需要什么客套话。
在陶庄镇，嘉善金穗粮食专业合作社就是一块块金字招牌：“浙江省示范性农民专业合作社”“浙江省种业产业农合联核心成员单位”“嘉兴市十佳种粮主体”……
而杨其荣的名字对于当地农户而言就是一颗“定心丸”——种子选什么、田怎么管、药什么时候打，问老杨准没错。
杨其荣是在陶庄田埂上长大的那一代人。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种地还全凭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稻种是“自留种”，上一季收下来的稻谷，挑一些饱满的留到下一季再种。年复一年，种子的纯度低，产量也低。
“那时候，一到水稻抽穗期，田里高的高、矮的矮……”杨其荣记得很清楚，有一年稻瘟病暴发，黑褐色的病斑从叶尖一直烧到穗头，风一吹，整片田像被火燎过，“一些农户颗粒无收，蹲在地头掉眼泪。”
从那时起，他明白了一个道理：种地不能光靠老天爷赏饭吃，良种才是庄稼人的“命根子”。
可是，光明白没用，问题摆在眼前：“良种从哪里来？”“能不能搞统一供种？”……村民的疑问像田里的稗草一茬接一茬，杨其荣自己也天天琢磨。
转机出现在2009年。杨其荣牵头组建了嘉善金穗粮食专业合作社。为了帮助更多种粮的农民增产增收，他开始四处拜师学艺，跑遍了省内外的农业科研院所，从中科院水稻指导所、嘉兴农科院引进“嘉禾567”“秀水121”等优质新品种，自己先在小块试验田里试种。
浸种、催芽、育秧、机插……到了收获季节，试验田里的稻子长得齐刷刷的，秆子粗壮抗倒伏，穗子大而饱满，金黄的稻浪随风翻滚，看着就让人欢喜。杨其荣站在田埂上，扯开嗓子喊附近农户来看：“大家都来瞧瞧，同样的地，这个品种抗倒伏性好，耐旱性也不错，稻头大，在我们这边种，产量稳定，风险低！”
“你们要不要试试？”他问。
慢慢有人点了头。
于是，杨其荣逐户上门登记农户的种子需求，把大家想要的品种统计成册，整理成集中订单统一上报给科研院所和农资供应方。等种子统一配送到合作社，再通知农户来提。
“种子送到手，技术也要跟到田头。”他还跟着农户下到田里，手把手教浸种、讲育秧，全程跟踪指导。第一年试种的农户，发现稻子没有倒伏，抗倒伏性好，产量稳定，收益高，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消息一传开，上门来登记订购农资的农户排起了长队。
“以前农户种地，都是自己碰运气，品种好不好、靠谱不靠谱全凭感觉，现在我们合作社帮大家集中对接科研院所的优质资源，组织良种配送和配套服务。”杨其荣说，正是这份朴素的信任，让合作社从零散的“方块田”发展为连片的长三角智种产业示范园。今年，合作社承接了11个水稻品种繁种的社会化服务，并承接了中国水稻研究所、嘉兴农科院、宁波农科院的120多个品种试验。
被质疑的“后浪”—— 田野开出新花
凌晨4点半，夜色还未完全褪去，合作社的农机库里已经亮起了灯。
朱雨啸戴上草帽，从库房里推出无人机，前往作业田块，一架载着药水的植保无人机腾空而起，旋翼气流推动药雾均匀散开。这几个小时，他忙得脚不沾地，等无人机作业结束，他才拍拍裤腿上的泥土，从田埂上走出来。
1994年出生的朱雨啸，是土生土长的陶庄人，也是合作社里最年轻的“全能手”——开插秧机、操控无人机、维修烘干机、调试智能机埠，样样拿得出手。
其实在2022年6月，当朱雨啸拖着行李箱回到金湖村时，村里几乎没人看好：“你读了4年大学，怎么又回来种地？”在村里，老一辈农人把“跳农门”当成读书的最大意义。
朱雨啸没有急着反驳，而是一头扎进了田里，“以前农村种田，效率低，活又苦。现在国家出了这么多惠农政策，培养大量农机操作员，大力推广机械化种田，我觉得从事农机服务大有前途。”
说来也巧，当时嘉善金穗粮食专业合作社正处在转型升级的关口，老一辈农人对植保无人机一窍不通，甚至有些连智能手机都不太会用，机械化转型急需懂技术、肯吃苦的年轻人来挑起大梁。
面试时，杨其荣坐在他对面，第一句话就问：“能不能吃苦？”
朱雨啸的回答斩钉截铁：“能！”
杨其荣这才点了点头。
朱雨啸后来才明白，这不是随便问问。田里的活儿不像写字楼的台面那样整洁，作息不定，满身泥水，夏天高温蒸得人眼花，冬天冷风灌进领口……
“我也是真正上手之后，才知道‘吃苦’两字有多重。”朱雨啸挠了挠头，笑着回忆，六七月份的田间，太阳晒得人头晕，插秧机从早开到晚，汗流进眼睛里又辣又疼，晚上回去浑身骨头都酸。
朱雨啸是带着一腔热情回到田野的，但显然光有热情远远不够，实打实的技术短板很快就给了他一个下马威，“我上岗后的第一个月就是农忙时节，那阵子真是手忙脚乱，插秧机半路熄火了，我连故障出在哪都看不出来，急得满头大汗，最后还是打电话请老师傅赶过来修。”更让他发愁的是，无人机驾驶、智能设备调试这些高科技活儿，他更是一窍不通。
连续好几天，朱雨啸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憋着一股劲——不能总依赖别人来“救火”，更不能让技术短板拖了后腿！
白天，他跟老师傅学插秧机操作，晚上上网看视频自学维修知识，农闲时便跑到嘉兴参加无人机培训，一个月后顺利拿到无人机驾驶证。紧接着，他又自学了米机包装、烘干机操作、智能机埠维修等技能。从耕田到播种、插秧、收割、烘干、装袋，朱雨啸把学会的每一项技能都用在实践中，让合作社的服务实现了全过程机械化，“现在，农民也能轻松种田了！”
就拿合作社的育秧中心来说，半自动育秧流水线一开，每小时能“吐”出660盘秧。一条线干上一天，做出来的秧盘就够铺满220到250亩水田。基质里有肥料、木屑、腐殖质等成分，秧苗吃着“营养餐”往上蹿。
日复一日的付出与成长，杨其荣全都看在眼里，平日里谈及这名年轻后生，老社长赞不绝口：“小朱现在成了我们的老师，很多新设备我们搞不懂，都得喊他来帮忙。”
乡亲们看着他在田里忙活的背影，质疑也都变成了认可：“有小朱教我们操作无人机，之前不敢买，怕学不会，现在都添置了植保无人机，省力又省钱，这大学生就是不一样，回来真是帮了大忙！”
数字农人有了“数字管家”——
丰收迎来“回响”
在合作社的种子储藏室里，记者看到几十个编织袋，上面贴着标签，写着品种名称和采收日期，如“嘉禾67”“秀水14”“嘉禾香1号”……
朱雨啸随手打开一袋，捧出一把稻谷，摊在手心，“你看这‘嘉禾218’，细长粒，米质软糯，我们合作社对外销售的大米就是这个品种，回头客很多。”
“种子也是有脾气的，仅凭经验种地已跟不上机械化种田发展的步伐，数字化管控才能让田间管理变得精准高效。”他讲起这些如数家珍。
朱雨啸一边说着，一边打开手机里的“长三角陶庄智种产业园数字化平台”，田里的虫情、苗情一目了然，什么时候该浇水，哪里可能闹虫害，手机都能收到预警，“以前种田看天气，现在看屏幕！”
数字化的力量在田垄间悄然生长，彻底改写了陶庄传统农耕样貌，全镇种业产业也有了长远布局。2021年，陶庄镇抢抓种业振兴战略机遇，提出“陶庄镇2343种业规划”和“两个示范核+三个孵化区”现代种业体系，启动建设长三角陶庄智种产业示范园，锚定打造万亩制种产业、实现亿元农业“芯片”经济的目标。
数年辛苦耕耘，规划蓝图已化作眼前实景。产业园接连斩获多项重磅荣誉，先后获评国家水稻区域标准化服务与推广平台示范基地、浙江省淡水研究所水产育苗矩阵型合作乡镇，相关发展案例成功入选省级种业振兴典型。如今，以金湖村为种业发展核心，联动各村特色资源的环汾湖发展格局愈发清晰。
作为本土种业发展的核心主体，合作社不断拓宽服务边界，将单一的种子供应业务，延伸为育秧育苗、机械化插秧、无人机飞防植保、耕地收割全链条托管服务。农户可按需单独预约单项服务，也能把农田全权交由合作社打理。仅去年一年，这套一站式农事服务，就为合作社带来了200多万元收益。
“农户省心了，合作社壮大了，这200多万元是大家一起干出来的，也是科技帮我们挣出来的。”杨其荣说。
傍晚时分，燥热渐渐消散，合作社的院落归于静谧，忙碌一天的杨其荣与朱雨啸难得闲下来。
“小朱，你给讲讲，这玩意儿到底能飞多远？”杨其荣朝无人机努努嘴。他嘴上总说“搞不懂年轻人这些新东西”，心里却比谁都清楚，没有这些新玩意，良种的优势难以充分发挥，农田管护效率也没法跟上规模化种植的脚步。
“平时撒药也就500米的范围，真要飞远的话能到几公里外。”朱雨啸咧嘴一笑，把遥控器上的屏幕转向杨其荣，“杨叔，我再教你操作一遍……”
一老一少，就这么蹲在机器边上，一个手把手地教，一个认认真真地学。
“以前靠天吃饭，现在咱靠的是科技。”杨其荣抬眼望向远方一望无际的田野，满是感慨，“我干了一辈子农活，最大的感悟就是，良种在手，丰不愁；年轻人在旁，路不愁。”
如今，“新手”真正接过了“旧犁”。
【捺出态度】
一粒种子，能承载多少希望？陶庄给出的答案，藏在一代又一代农人的接力里，写在万亩良田的蝶变中。2021年至2025年，陶庄镇稻麦制种面积从3017亩扩大至7118亩，增幅达135.9%；种业产值从2495万元提升至9183万元，增幅达268.05%；常规稻种销售覆盖全县73%的种植面积，县外辐射嘉兴周边县市区，以及上海青浦、崇明，安徽巢湖等地；全镇村均集体经济收入从320万元增长至510万元，增幅达59.4%。
一串串数字，像田里的稻穗一样沉甸甸的，背后藏着的，则是几代人的汗水和坚守。“杨其荣们”坚守的，是对土地的敬畏、对乡亲的责任；“朱雨啸们”拥抱的，是科技的力量、时代的机遇。当老经验遇上新技术，当老把式牵手新农人，就没有啃不下的硬骨头，没有闯不出的新路子。
据统计，如今在陶庄，以朱雨啸为代表的新型经营主体、农创客和乡村工匠已有162名，他们带着知识与热情回归田野。
值得一提的是，全省首家种业产业农合联也在陶庄落地，水稻专家“智囊团”把脉定向，共富工坊抱团聚力，80多类试验品种在田间扎根生长，让“一粒种子”的梦想有了坚实依托。此外，还成功整合周边30家家庭农场抱团发展，可提供各类季节工、短时工等岗位200余个，实现人均月增收3000元以上。共富的背后，是陶庄人把“小种子”做成“大产业”的智慧与韧劲。
事实证明，乡村振兴，既要有人守住根脉，也要有人开拓未来。唯有传承不守旧、创新不离土，才能让土地持续生金，让乡村焕发持久活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