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看花,其实是在观照自己的内心。
■张偶良
我认识并喜欢上凤凰花,是在泰国的清迈。
说来惭愧,我国南方诸多凤凰花开之地——尤其是那些将它奉为市花的城市,比如台南、五指山、汕头、攀枝花——我大多都曾踏足,却偏偏次次错过它的“花开时节”。仿佛这红花与我,总隔着一段缘分的距离。
直到那年五月中下旬,我到了清迈,本以为会与寻常的东南亚风情撞个满怀,却不想,一头扎进了一片燃烧的“火海”。
那是一段被红色浸透的记忆。车子刚驶入清迈古城,路旁一株巨大的花树便死死攫住了我的目光。那树极高,撑开的树冠宛如一片沉沉的红云,压在天际,仿佛下一秒就要坠下满天的霞光。同行的友人惊呼:“这是凤凰花!开得多漂亮啊!”
那一刻,我耳畔仿佛响起了古印度史诗中神鸟的清啼。导游告诉我,这树取名于“叶如飞凰之羽,花若丹凤之冠”。走近细看,我才真正品出这句话的妙处——那叶子是羽状复叶,细碎而翠绿,恰似凤凰尾部飘逸的翎毛;而那花朵,更是将“华丽”二字演绎到了极致。五片花瓣肆意张扬,鲜红中带着一抹金黄或白斑,宛如浴火重生的凤凰昂起的头颅,骄傲、炽烈,绝不低头。
这不是温带园林里那种小心翼翼的娇羞,而是属于热带的不加掩饰的野性之美。它美得惊心动魄,仿佛要把积攒了一整年的能量,在短短几日之内燃烧殆尽,烧成一树惊心动魄的红。
查阅资料后我才恍然,这位“红颜”其实是个“舶来品”。它并非东南亚的土著,原产于遥远的非洲马达加斯加。十六世纪,它随着殖民者的船只,经由澳门凤凰山进入中国,因此得名。想来当年我国南部的文人墨客初见这火红的花树时,也定是这般惊艳。有位著名诗人动情地写道:“凤凰台上花争发,翡翠楼前鸟并翔。”他将满树红花比作凤凰台上的繁花,将树影比作翡翠楼前的仙鸟,虽是应景之作,却也道出了此花通体富贵、不似人间的仙气。
当然,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凤凰花最美的时刻,或许是它飘落的时候。
读到过一篇关于现代校园的散文,那位作家写道:“篮球场边的凤凰树最解少年心事。总见高三的男孩抱着习题集坐在树根处,忽而仰头望花,忽而疾书如飞。”凤凰花的花期恰逢六月毕业季,难怪凤凰花又叫毕业花。
在清迈,我也看到了类似的情愫。凤凰花下,几个穿着洁白校服的泰北少年骑着自行车飞驰而过,洒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郭小川会说“木棉树开花红了半空,凤凰树开花红了一城”。红的不仅是城,更是那份属于青春的滚烫的离愁。
此行最震撼我的,是素贴山脚下那一片凤凰木。
那里的树更高大,或许是得了灵山的滋养,开得更加不顾一切。红色连成一片,仰头望去,仿佛天空被燎着了,正在熊熊燃烧。同行的泰国司机用蹩脚的中文说:“凤凰花,心冷的人看了也会热起来。”
回头再看那“叶如飞凰之羽”,那羽毛般的叶子在微风中婆娑起舞,像极了一只只振翅欲飞的凤凰。宋代词人仇远在《台城路》中有“共理瑶笙,凤凰花外听”的句子。此时此地,虽无瑶笙,我却仿佛听到了花开的声音——那是生命拔节、梦想绽放的声响,噼里啪啦,热烈而响亮。
有时候我在想,我们看花,其实是在观照自己的内心。
凤凰木耐热、喜光,绝不低眉顺眼地生在阴湿角落。即使遭遇高温干旱,即使风雨中断花期,它仍能在适宜时昂着头重新开花,将那一树火红献给蓝天,献给烈日。
清迈的那抹红,之所以让我时隔数年依然难以忘怀,或许是因为在那个无忧无虑的五月,我也像那凤凰花一样,活得热烈而自由。
(作者为退役军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