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桐乡,草木葱茏。
这个夏天,文学的“新”光再次汇聚茅盾的故乡,众多作家、评论家与文学爱好者齐聚于此。
6月16日,第六届茅盾新人奖颁奖典礼在桐乡举行。
在茅盾故里,《江南周末》走近一位位获奖者,听他们讲茅盾与文学,讲文化出海与文学创新,致敬130岁的茅盾先生。
你已生活在未来 戴 群
这位从海盐走出的科幻作家,从《三体X》到《时间之墟》,构建了一个个宏大而思辨的科幻世界,“科幻古典主义与后现代主义共生,现实主义韵味与新生代的网感兼备,铸就了宝树个性鲜明的文学风格”。他说这次获奖“是对我十多年创作生涯最珍贵的肯定”。在文学大变局的时代,他正以科幻之名,致敬茅盾精神。
江南周末:首先恭喜您获得第六届茅盾新人奖,此刻有何感触?这份荣誉对您有何意义?
宝树:我内心十分激动也倍感荣幸,此前两届在桐乡举办的茅盾文学奖、茅盾新人奖活动,我都到场参与、现场见证,没想到这一次从观众变成领奖的主角。这份荣誉对我意义重大,我从事创作十余年,是对我十多年创作成果的综合肯定,也会不断激励我在文学创作的道路上继续前行。
江南周末:您曾提到家乡的金庸、余华、秦山核电文化都深刻影响了您的创作,请具体聊聊。
宝树:嘉兴地处江南,文化灵秀又底蕴深厚。我们年少时使用的乡土教材里,收录的都是金庸、徐志摩、余华等享誉国内外的大家的作品,从小浸润在这样的文学氛围中,自然而然受到熏陶,也有更多机会接触古典诗词与传统文学。年少时不曾察觉,长大之后才明白,并不是每一座城市都拥有如此厚重绵长的文脉。另一方面我是核电子弟,从小便接触各类科普知识,虽然认知算不上深入,但也让我早早培养起对科学的兴趣,树立起科学思维。江南文脉与科技氛围相融,慢慢就形成了我的创作底色。
江南周末:您先后拿下银河奖、星云奖等重磅奖项,如今又获得茅盾新人奖。在您看来科幻文学该如何打破圈层壁垒,真正走入大众视野?
宝树:不敢说自己完全打破了圈层,我觉得科幻想要被更多人接纳,首先要靠作品说话。好的科幻作品不能只局限于小众圈层、追求曲高和寡的想象,而是要扎根大众生活,紧扣大众的所思所感,深入刻画人性。如今科技飞速发展,深度融入日常生活。过去只有科幻作家会畅想的人工智能、智能机器人等题材,现在已经成为普通人日常讨论的话题。科技改变生活的大背景,也为科幻文学打通了与现实的连接。未来从来都不是遥不可及的存在,我们当下其实就已经生活在未来之中。
江南周末:结合自身经历,请您对新生代科幻写作者提一些建议?
宝树:首先初心一定是发自内心的热爱,真正热爱科幻、有想要表达的想法,创作才有根基。其次要多读书、多积累。最后一定要学会坚持。
江南周末:作为新时代青年作家,您认为该如何传承和践行茅盾的文学精神?
宝树:以往大家提起茅盾先生,大多将他视作经典现实主义文学大师,会觉得他和当下的我们距离遥远。但我查阅史料发现,茅盾先生青年时期曾翻译过大量科幻小说与科普文章,他身上开放包容、勇于探索、大胆尝试的精神,放在今天依旧极具指导意义。未来我会继续围绕科技与社会、现实与未来这一方向持续创作,打开眼界、多方探索,为文学开辟更多可能性。
真实,是永远立于不败之地的 王佳欢
丁墨以独特的笔触拓展小说边界,开创了悬疑与言情相兼融的创作范式,将刑侦逻辑、人性洞察与细腻情感融为一体。从《如果蜗牛有爱情》到《他来了,请闭眼》《美人为馅》,她写悬疑,里头却藏着细腻的情感线索;她写言情,案件却力求有现实的影子。
江南周末:恭喜您获奖。早在2017年您就曾提名该奖,这9年的等待对您意味着什么?您觉得该奖对于当下中国文学有什么意义?
丁墨:这9年的等待,说大器晚成也好,好饭不怕晚也好,我觉得都是值得的。能在这么多年的创作后,得到这样一个重磅奖项,是对我过去所有写作生涯最大的肯定。
对网络文学创作者来说,茅盾文学奖可能有些可望而不可即,而茅盾新人奖就像是对我们写作队伍梯队化的激励和指引,给了大家更宽广的希望和成长的动力,使我们更有信心走向创作道路。
江南周末:今年是茅盾130周年诞辰,作为新时代的青年网络文学作家,您认为该如何传承和践行茅盾先生的文学精神?
丁墨:茅盾先生的作品对我们来说都是耳熟能详的。他早在1920年就提出来“要为人民写作,为现实写作”。对网络文学来说,想要写出精品,同样脱离不了现实。
在那个动荡的年代,能提出要体现一种写作的责任感,需要极大的勇气,更体现了文学大家的担当。我觉得茅盾先生的文学理念和他体现的这种责任感,正是我们今天作为创作者最要去学习和坚守的东西。
江南周末:您的“悬爱”作品中有很强的现实质感,您甚至要求故事中的案件都有真实背景。您如何定义自己的核心风格?
丁墨:2013、2014年我刚开始创作悬疑作品时,看了市面上热门的悬疑网文,感觉很多案件脱离实际,不符合中国人的作案特点。为了让作品更有说服力和真实感,我想到了一个解决办法——以真实的案例为原型,这是永远立于不败之地的一点。我尽量以国内真实发生的案件或社会现象作为素材进行改编。第一自己创作时有底气,第二读者读起来也不会有违和感。
曾有记者用“理想主义的现实征战”来形容我,我觉得很贴切。一方面,我尽力使案件有现实的影子;另一方面,作为网络文学,我又希望故事充满想象力,能抓住年轻人的注意力。
江南周末:在文化出海的大背景下,您觉得网络文学创作者承担着怎样的使命?您又是如何做的?
丁墨:2023年我去马来西亚参加书展,触动特别深。我发现海外华人对中国网络文化非常同步,中国文化在世界华人圈的影响力远超我的想象。
网络文学作为当代青年最喜欢的娱乐方式之一,肩负着文化出海的使命,最重要的是坚持品质。我们不能仅为了成绩去追逐热点或盲目跟风,要体现代表当代中国文化出海的责任感。
我写悬疑比较多,更多是通过体现中国的“地域特点”来融入中国元素,在创作案件时,我也尽量以国内真实发生的案件或社会现象为原型。我觉得,这也是我讲好中国故事的一种方式。
最重要的还是故事 陈 苏
从《斗破苍穹》《武动乾坤》到《元尊》《万相之王》,人们从一个个玄幻而又热血的故事里走近他。他以“废材逆袭”的叙事火种和“少年热血励志”的故事讲述,让玄幻小说渐成燎原之势,并成为一代人尊严与成长的寓言。他在茅盾故里说道,“这是一个充满着水汽和文气的城市,文光满城。”
江南周末:恭喜您获奖,未来您的创作有何期许?茅盾新人奖对当下中国文学有何意义?
天蚕土豆:写更多让读者喜欢的作品。我也写作18年了,希望写出让更多读者喜欢、能够激励他们的作品。我的作品偏玄幻,内核是少年成长的故事,比较热血励志。当初创作时也是在把自己代入进去,想要同龄人跟随主角成长,受到鼓舞,直面挫折。所以我的创作初心,就是能够鼓舞年轻人,给予他们面对生活压力的动力。
茅盾新人奖对网络文学是一种认可和肯定。网络文学从当初的草根,慢慢发展到现在有这么多读者,被确立为新文学,再到茅盾新人奖,是对整个网络文学的认可。对此,我们很振奋,会努力创造更多更好的作品。
江南周末:今年是茅盾130周年诞辰,青年作家如何传承和践行茅盾先生的文学精神?
天蚕土豆:网络文学开始被认定为新兴文化类型,其厉害之处是它的传播力,在对外文化输出时,有很大优势。这应该也是网络文学在新时代的文学使命。未来,网络文学作者会把这份使命承载下去,把中华传统文化和中国文学的魅力向世界宣扬,这就是网络文学作家群体的使命和责任。
江南周末:网络文学已成为IP产业链的核心源头,您的多部作品都被改编为影视、动漫、游戏等,您认为一部作品具备什么特质才容易被成功改编?
天蚕土豆:改编和写作是两种不同的表现形式。我觉得改编要看缘分,看导演、主演和团队对这部作品的了解。寻找一个真正读过作品的导演或编剧,以及能理解作品内核精神的团队来合作,或许会做出让原著粉比较认同的成功改编。
其实没有哪个作者在创作时会考虑IP化,当年我写《斗破苍穹》时想着能有人看就行了。所以归根到底还是先把故事写好,最重要的还是故事。
江南周末:您的作品在海外也非常受欢迎,您认为中国网络文学出海的关键是什么?网络文学要如何关注时代、讲好中国故事?
天蚕土豆:中国网络文学比较市场化,是从很多读者的挑选中厮杀出来的,每一本杀出重围的作品肯定有吸引人的点,故事有强烈的竞争性。现在的网络文学大量是从中国传统文化中创作出来的,像仙侠、玄幻其实就是武侠和神话故事的结合。作品出海后,国外读者会因为阅读,激发对中国故事和中国文化的兴趣。网络文学最重要的是故事性,在故事里融入中国的传统文化,读者先进入故事,没有说教,在润物无声的情况下,推广效果会更好,也能让更多人了解中华传统文化,感受到中国的魅力。故事里的情感是人类共同的情感,一个少年从低谷爬起来、成为强者的故事,在国内国外都是最让人期待的。
江南周末:金庸先生的武侠小说也充满热血少年的成长,您有没有受到他武侠小说的影响?
天蚕土豆:肯定会有影响。我当初看小说就是从武侠小说开始的,武侠小说对整个80后有非常大的影响。现在武侠在网络文学里也是经久不衰的题材,玄幻虽然换了一层皮,但内核还是武侠的一个变种,它并没有消失,只是以另一种方式,变换成了适合现在年轻人的题材。
这样的文学大家,是青年写作者的参照 许金艳
朱婧年少时凭借《萌芽》新概念作文开启写作之路,不同于茅盾笔下宏大时代叙事,朱婧长期聚焦都市女性日常。毕飞宇说:“没有发现哪个作家的叙事半径比朱婧还小。”
江南周末:从南京来茅盾故乡领奖,踏入这片土地第一感受是什么?
朱婧:这是我第一次到桐乡,我跟桐乡应该有点渊源。我本科毕业论文做的是丰子恺相关研究。我现在更能理解他向自然、孩童学习的美育思想,想来和桐乡本地风物有关。一落地,感觉这里气候清爽、风景明朗,当地人的生活状态舒展松弛,这可能也对滋养一颗文学的心是有帮助的。
江南周末:今年是茅盾先生130周年诞辰,在您看来,以“茅盾新人奖”名义领奖,“茅盾”这个名字在今天意味着一种怎样的要求?
朱婧:我自己既写作,也做现代文学研究。茅盾一定是我们谈论现代文学绕不开的文学大家、前辈。他的很多文学观点、文学实践,直到今天依旧深刻影响着我们。举个例子,现场孩子们用茅盾先生的话语编排节目,每一句放到当下,力量依旧充沛。不只是文字的力量,其中更蕴含思想乃至哲学层面的力量。这样的文学大家,古今中外都寥寥无几。所以他毫无疑问是重要的文学标杆,更是青年写作者的参照。
江南周末:您的作品持续关注都市女性的日常生活,为何选择这个看似“狭小”的叙事半径?毕飞宇老师曾说“没有发现哪个作家的叙事半径比朱婧还小”,您如何看待这种评价?
朱婧:我可以拿福克纳举例,福克纳说家乡邮票大小的方寸土地,足够他写一辈子。文学空间的广度,从来不和物理空间大小直接画等号。回看现代文学史,巴金、丁玲都书写家庭,但各自的表达内核完全不同。
当下时代数字化快速发展,人不断被数据标签化,人与社会、人与人之间的联结反而越来越重要。在这个时候,从小的视角出发,其实是为了走向更广阔的文学空间。
江南周末:有评论把您笔下人物概括为“江浙沪独女”,这个群体哪些生存处境最触动您?
朱婧:这个概念是河北作家金赫男提出的。很多时候我们在文学中谈到身份,往往不是单一的,人的特质是多元复合的,分析人物要结合多重背景综合看待。
所谓“江浙沪独女”,所意味的是指有共性特征的女性群体:普遍受过比较好的教育,具备一定的经济基础。大众普遍觉得她们手握更多人生选择权,但在现实语境去观察她们的生活,其实有更隐藏的一些事实,更隐秘的内心状态和生存状态。
江南周末:如果只留给读者一句关于文学、阅读的话,您想说什么?
朱婧:阅读影响我的专业和职业选择,后来让我成为一个以读书写作为业的人,更重要的是,首先让我成为一个读书的人。特别希望重焕大家读书的热情。用曼古埃尔的话说,“阅读,几乎就如同呼吸一般,是我们的基本功能。”它意味着阅读本身成为一种生活方式,一种感知自身、认识世界的方式。
他的文学精神,像白杨树般伟岸 许金艳
他既是深耕“新东北作家群”研究的评论家,以《出东北记》《反讽者说》等著作在学界引起广泛关注;又是跨界写作的小说家,其首部小说集《松江异闻录》以纯文学与类型文学的融合实验,被评论界视为“一个理性主义者矜持而礼貌地敲着非理性之门”的野心之作。
江南周末:今年是茅盾130周年诞辰,如果把茅盾文学精神放进当下文学教育体系,青年写作者最该继承什么?
黄平:我今年45岁,茅盾先生写下《白杨礼赞》时也是45岁,这篇散文入选中学语文课本,陪伴一代代中国青少年成长。在我看来,茅盾先生的文学精神,用《白杨礼赞》概括的话,就像白杨树一般伟岸、正直,始终与广大民众站在一起。这正是今天的中青年创作者最需要学习、汲取的精神。
江南周末:您既是文学评论家,也创作小说,评论需要理性判断,小说依靠虚构和想象,两种身份会不会互相冲突、形成对冲,还是能够彼此成就?
黄平:既是作家,又是评论家,我能想到的典范人物正是茅盾先生,他既是伟大的小说家,同时也是成就斐然的文艺理论家,留下大量影响深远的理论批评文章,“为人生的艺术”这一主张对中国现代文学发展影响深远。如果我们以茅盾先生为参照的话,评论和创作从来不冲突,茅盾先生就给我们提供了融合得非常完美的范例。
江南周末:颁奖典礼后有一场文学分享活动,主题为“当青年遇到大文学观”。有人形容从前文学是精致精装书,如今如同包罗万象的百科全书,您认为当下文学的大门开得太宽,还是还不够宽?
黄平:大文学观是中国作协重点倡导的文学理念。在我的理解中,它最核心的要求是号召创作者走出书房、从个人生活中走出去,以更广的视野和更大的抱负书写我们今天的时代。我个人非常认同这一观念,文学不能困在孤芳自赏的小圈子里,要找到更广泛的方式,和今天的时代生活结合起来。
江南周末:以前我们说,评论家发现作家,如今流量、算法持续推送作品和作家,在算法时代,评论家还有什么不可替代的价值?
黄平:在今天的算法年代,AI能够批量生成无穷无尽的作品,但还是需要有人去发现这些无穷无尽作品中的经典。我觉得,古往今来,评论家非常重要的使命和工作,就是从浩如烟海的作品里发现、识别、阐释能够流传后世的经典,这个意义在今天依然非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