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苏 许金艳

　　茅盾一家，是中国革命史上一个特殊的样本。从乌镇走出来的书香门第，茅盾（沈雁冰）与弟弟沈泽民是中国共产党最早一批党员，弟媳张琴秋是红军唯一女将领，妻子孔德沚从文盲成长为革命者，表姑母王会悟是中共一大的卫士。

　　这个家庭在革命时期的故事，比传奇更让人动容。

　　01 母亲陈爱珠的启蒙

　　茅盾母亲陈爱珠是乌镇著名中医陈世泽的独生女儿。他5岁时，母亲教他识字，挑选《字课图识》作为识字教材，又从《正蒙必读》里抄出《天文歌略》《地理歌略》作为知识教材；没有合适的历史读本，母亲就根据《史鉴节要》自编教材。全新的知识开启茅盾的心智。

　　父亲遗嘱要两个儿子学理工，茅盾报考北大预科却选文科，内心不安。母亲指着《申报》上北大预科的招生广告让他报考，对他说：“你父亲要你学理工是为了振兴国家，今天你要学文，也是为了振兴国家，目的是一样的。”

　　茅盾晚年说：“我的第一个启蒙老师是我的母亲。”1920年茅盾参加上海共产党早期组织后，恽代英、陈望道等人常在茅盾家开会，母亲便坐在门口一边做针线一边放风。众人皆敬称她“沈伯母”。

　　02 创办“新乡人社”

　　受《新青年》影响，茅盾开始接受马克思主义。1919年下半年，受五四运动影响，他与夫人孔德沚、弟弟沈泽民和萧觉先、王会先、严家涂等14位乌镇青年一起，成立“新乡人社”，创办《新乡人》，宣传社会革命，倡导新文化，呼吁底层年轻人起来，“扫出一条路来，让后来的人走”。1923年春茅盾又联合李焕彬、杨朗垣、孔德沚、沈泽民等四五十人齐集嘉兴南湖烟雨楼，把《新乡人》改名为《新桐乡》，决心要把“旧桐乡”改造成为“新桐乡”，同年夏，假借崇实小学举办桐乡县小学教师暑期讲习会，介绍新思想新思潮，这些讲稿后来由杨朗垣介绍在杭州一家报纸上出过两期专刊。“新乡人社”是茅盾最早参加的一个社会团体,也是浙江较早的一个宣传新思想的团体。

　　03 中共最早的党员之一

　　1920年初，陈独秀到上海，筹备《新青年》复刊，约请茅盾和李达、李汉俊、陈望道到他家里讨论。1920年5月，上海共产主义小组成立，7月，陈独秀邀请茅盾参加。10月，经李汉俊介绍，茅盾正式加入，成为中国共产党最早的党员之一。据时任中共上海地方兼区执行委员会书记徐梅坤回忆，当时区委经费非常紧张，茅盾个人每月拿出五元，帮助党组织租办公室。同时，他与郑振铎等人发起成立“文学研究会”，提倡“为人生而艺术”。

　　茅盾不仅是早期党组织的重要成员，还为党内刊物《共产党》翻译了《共产主义是什么意思》《美国共产党党纲》等重要文献，并翻译了列宁《国家与革命》的部分章节，对党的早期理论建设做出了积极贡献。

　　04 担任直属党中央的联络员

　　中共一大以后，党中央决定由沈雁冰担任直属中央的联络员，负责全国各地党组织和党中央的联络。地方党组织向中央的请示、汇报，先寄到商务印书馆编译所“沈雁冰转钟英小姐玉展”，当时，他以《小说月报》主编工作为掩护，每天下班后，将收到的来信登记，及时送到党中央机关。后来，他辞去《小说月报》主编后，继续担任党中央秘密联络员，一直到1925年底，没有发生任何偏差。

　　05 大革命三部曲

　　1925年震惊中外的五卅运动爆发，茅盾与夫人孔德沚参加游行，积极募捐，支援罢工，发表《五月三十日的下午》《暴风雨五月三十日》和《街角一幕》等。茅盾与韩觉民、侯绍裘等三十余人，发起上海教职员救国同志会，组织讲演团，他的讲题是《“五卅”事件的外交背景》。当时，各报噤若寒蝉，沈雁冰、郑振铎、叶圣陶、王伯祥、徐调乎等商务印书馆职工创办《公理日报》，茅盾除担任编辑外，还发表了四篇文章，揭露帝国主义的罪恶面貌，唤起人民起来与之进行坚决的斗争。

　　1926年国共合作时期，茅盾和恽代英到广州出席国民党第二次全国代表大会，茅盾担任国民党中央宣传部秘书，当时，毛泽东担任代理部长，兼编国民党中央政治委员会的机关刊物《政治周报》。茅盾就住在他家里，协助他处理日常事务，并在《政治周报》上发表《国家主义的“左排”及“右排”》等政论，揭露国民党右翼分子的反动本质。他的《苏俄“十月革命”纪念日》，是他最早最系统介绍十月革命对中国革命的指导作用及影响的长篇论文。

　　“中山舰事件”后，茅盾奉中央电召回沪报告事件真相。临行前，毛泽东嘱咐他在上海筹办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领导的党报。茅盾盘下《中华新报》的机器设备，组织编辑部，筹备《国民日报》，以柳亚子为主笔，自任副主笔，可惜未获法租界批准，胎死腹中。

　　1927年大革命失败后，茅盾拿起笔进行创作，正是他亲历大革命，长篇小说《蚀》和《虹》才有了深切的生活基础和现实痛感。

　　06 “茅盾”的横空出世

　　大革命失败后，茅盾遭到国民政府通缉，隐居在上海景云里，足不出户，以大革命为背景，创作小说《幻灭》《动摇》《追求》三部曲，以“茅盾”的笔名在《小说月报》上连载。他在《我走过的道路》中写道：

　　“五四”以后，我接触的人和事一天一天多而且复杂，同时也逐渐理解到那时渐成为流行语的“矛盾”一词的实际；1927年上半年我在武汉又经历了较前更深更广的生活，不但看到了更多的革命与反革命的矛盾，也看到了革命阵营内部的矛盾……于是我取了“矛盾”二字作为笔名……草头是叶圣陶给我加上的。

　　没有那些惊心动魄的革命经历，就没有“茅盾”的诞生。

　　鲜为人知的是，沈雁冰创作《幻灭》等小说前后，国民党上海清党委员会到处搜捕共产党人，沈雁冰也被通缉，他秘密办公的地方，因为叛徒告密，被误认为住宅被搜查，知道他住址的党内同志也遭逮捕。

　　07 加入左联，与鲁迅并肩

　　1930年代，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最耀眼的莫过于左翼文艺运动，以鲁迅为旗手，以左联为核心，为中国革命文学起到奠基和播种的作用，茅盾正是中坚人物。

　　1930年4月，茅盾从日本回国不久就参加了中国左翼作家联盟，在1931年5月和1933年下半年两度担任左联执行机构行政书记。

　　左联是中国共产党领导的第一个革命文学组织。茅盾和鲁迅并肩战斗，参与编辑左联秘密刊物《前哨》，抗议国民党残杀进步作家，与反动派进行不屈不挠的斗争。

　　其间，茅盾创作了《林家铺子》《子夜》《春蚕》等现代文学史上的扛鼎之作，对左翼革命文化运动的发展作出重要贡献。

　　08 《子夜》手稿保存始末

　　《子夜》1931年底开始创作，原计划在《小说月报》连载。1932年一·二八事变爆发，商务印书馆遭日军轰炸，交由出版社连载的孔德沚抄写副本尽数损毁，万幸茅盾自留亲笔原始手稿完整留存。

　　这部作品以1930年代初上海为背景，揭示民族资产阶级的挣扎与失败。瞿秋白评价：“这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第一部成功的社会主义现实主义长篇小说。”《子夜》等一批小说的发表、出版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具有划时代意义，巴金认为，这是“《阿Q正传》以后我国现代文学的又一伟大胜利”“真正显示了‘文学革命’的实绩”。

　　09 流亡中的革命坚守

　　抗战期间，茅盾辗转长沙、武汉、香港、新疆、延安、重庆、桂林等地。1938年，茅盾正在香港、广州主编《文艺阵地》，受著名爱国民主人士杜重远之邀，偕家人远赴西北边陲。他直言，“新疆不但在资源开发说是一块‘处女地’，即在文化的开发上说也是一块‘处女地’”。1939年3月到1940年5月的一年时间里，他在文化落后的新疆，身兼数职，在新疆学院、新疆文化协会和《反帝战线》编委会等处任职，他为各团体演讲，为报刊写稿，开展以抗日救国为内容的新文化启蒙运动。这也引起反动军阀的戒备，1940年4月，茅盾接到亲戚来电，母亲去世，他借奔丧之名，才得以从新疆脱险。

　　在西安，他随朱德5月26日到达延安，10月10日离开。6月初，毛泽东来问候他和家人，并赠送《新民主主义论》。他原打算留在延安工作，并借此机会恢复党籍，同年9月，周恩来从重庆来电，希望茅盾去重庆加强文化统战工作，11月下旬，他抵达重庆，继续开展抗战文化工作。

　　不久，“皖南事变”爆发，局势紧张，茅盾在地下党的安排下转移至香港。

　　1942年香港沦陷后，茅盾夫妇由东江抗日游击队护送从香港步行到桂林，跋山涉水走夜路，不许点火持灯，只能摸黑前行，夫人孔德沚途中不慎掉入河中，滚了一身泥巴，拧干衣服又继续赶路。这都被他写进《脱险杂记》中。

　　10 弟弟沈泽民，新文化运动的闯将

　　父亲去世时，沈泽民6岁，在母亲和哥哥教导下，他从小发奋学习，1916年，遵从父亲科学救国的遗嘱，考入南京河海工程专门学校。受《新青年》等进步刊物影响，俄国十月革命和五四运动激发他的革命热情，沈泽民成为新文化运动的一名闯将。

　　他发表了《我们需要怎样的文艺》《文学与革命的文学》等理论文章，明确提出“革命，在文艺中是一个作者底气概的问题和作者底立脚点的问题”，要求写革命文学的人首先要做一个革命者，积极推动无产阶级文学的发展。

　　1921年4月，经沈雁冰介绍，沈泽民在上海参加了共产党早期组织。

　　11 从中央宣传部长到苏区

　　1925年，沈泽民赴莫斯科中山大学学习，1927年，任该校政治经济学教师，共产国际米夫评价沈泽民是中共党内理论“较强的同志”。1931年1月7日，党的六届四中全会在上海召开，回国后的沈泽民当选为中共中央委员、中共中央宣传部部长。三个月以后，沈泽民即被党中央派往鄂豫皖根据地工作。

　　作为中共鄂豫皖中央分局常委、中共鄂豫皖省委书记，领导根据地的各项建设和革命工作。其间，还被选为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临时中央政府中央执行委员。

　　1932年，蒋介石调集大军对鄂豫皖苏区发动第四次“围剿”，沈泽民身患肺病，仍坚持在战火中指挥。同志们劝他去上海治病，他坚定地回答：“我是苏区的省委书记，我的岗位就是和军民一起保卫鄂豫皖苏区。”

　　12 病逝前万言报告

　　1933年，鄂豫皖苏区形势恶化，沈泽民肺病复发，无医无药，仍坚持工作。他给党中央写万言报告，检讨苏区工作中的路线错误。曾任鄂豫陕省委书记的徐宝珊看后感慨：“他以共产党人的气魄，敢于大胆地承认错误并向党中央直言不讳。”

　　沈泽民与广大红军指战员一样以葛藤、树叶、草根为食，以至于肺病恶化，吐血不止。即便如此，他依然坚定革命理想，对同志们说：“一定要以万死的精神，实现党的斗争方针和转变，去争取革命胜利！”

　　1933年11月20日，沈泽民在湖北红安天台山芦花冲病逝，年仅33岁，1963年，他的遗骨被移葬至红安县烈士陵园，董必武亲笔题字。

　　13 革命夫妻

　　沈泽民夫人张琴秋，生于桐乡石门，和孔德沚是桐乡振华女校好友。1923年初，她在上海爱国女校学习，常去看寓居上海的孔德沚，认识了沈氏兄弟。她受沈泽民影响，投身革命，参加学生运动，也是最早从事女工运动的人之一。1924年11月，张琴秋加入中国共产党，同月，两人在上海结婚。

　　1931年4月下旬，两人被派往鄂豫皖苏区，临行前到茅盾上海寓所和母亲及兄嫂辞行。此后，转战大别山区，张琴秋开始连续6年的戎马生涯。1932年10月，红四方面军主力离开根据地，作为省委书记，沈泽民留守根据地，张琴秋作为73师的政治部主任，要随主力离开，临行告别，竟成永别。

　　14 弟媳张琴秋，红军唯一女将领

　　离开大别山后，张琴秋转战川陕，为创建川陕苏区而努力。徐向前《历史的回顾》中说，“73师政治部主任张琴秋同志，沿途开展政治宣传工作认真积极，相当活跃。”

　　张琴秋文武双全，指挥过妇女独立团及分布在红四方面军各岗位上的女军人，多达四千名。川北一带流传着“五百农妇缴一团白军的枪，女将军张琴秋指挥如神”的故事，说的便是她指挥的妇女独立营，在1933年5月，护送三百伤员，以少胜多，打败敌军一个团，俘虏敌军团长及几个营长，武器装备全部缴获。共产国际执委会全体会议上，此战被作为中国妇女参加革命斗争的事例广为传播，张琴秋闻名于各国共产党人中。至今，她仍是公认的中国工农红军中唯一的女将领。

　　15 中共一大卫士王会悟

　　王会悟是比茅盾小两岁的表姑母。1903年，茅盾7岁时，被父亲送到王会悟父亲的私塾读书，两人成了同学。

　　王会悟曾参与新乡人社，深受沈氏兄弟影响。在茅盾帮助下，她在湖州湖郡女校学习，后又赴上海，担任上海中华女界联合会会长徐宗汉秘书，因此认识李达并成婚。

　　1921年夏，那群新青年高举马克思主义思想火炬，在风雨如晦的中国苦苦探寻民族复兴的前途。李达负责中共一大的筹备工作，王会悟作为他的助手，恰如其名，成了“会务总管”，承担了各地代表在上海的食宿、开会地点、安全警戒等工作。当会议遭法租界巡捕搜查，她建议转移至嘉兴南湖，她坐在画舫船头望风放哨，见证了中国共产党的诞生，也见证了中国革命从南湖起航，不断从胜利走向新的胜利。

　　16 妻子孔德沚，从文盲到革命伴侣

　　孔德沚从小和茅盾定了娃娃亲，1918年春在乌镇结婚。茅盾是小有名气的文艺青年，她一个大字不识。

　　婚后，茅盾根据母亲的意见给她取名孔德沚，亲自教她识字，茅盾回上海工作，改由婆婆每天教她。没过多久，孔德沚就可以看报读信了。

　　1921年她到上海和茅盾团聚，在向警予、张琴秋、杨之华等人影响下不断进步，还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白色恐怖时期，孔德沚坚持为党工作，与瞿秋白夫妇、鲁迅夫妇以及左翼文化人士保持着密切的往来。上世纪30年代，孔德沚和党组织失去联系，但仍坚定地站在左翼文化人士一边，支持茅盾的革命进步文艺创作。

　　孔德沚曾在一个中学做管理工作，接触到了不少太太小姐以及底层女工，茅盾创作《子夜》时，常听她讲述女工和太太小姐的生活，提供了大量素材。

　　17 子女接续革命精神

　　茅盾之女沈霞，1921年生于上海。1940年，茅盾夫妇离开延安时，她和弟弟沈霜留在延安。1942年12月10日，沈霞加入中国共产党，与鲁迅艺术学院毕业的萧逸相恋结婚。抗战胜利后，沈霞响应党的号召准备奔赴东北，因怀孕担心影响行军，决定去人流，不幸感染，抢救无效去世，年仅24岁。

　　沈霞留下的延安日记《延安四年（1942—1945）》2009年由大象出版社出版，记录她在延安追求理想的热忱与困惑。女婿萧逸（战地记者）也在1949年解放太原时牺牲。

　　茅盾儿子沈霜改名韦韬，希望自力更生、不依赖父辈光环，1945年在延安入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