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版:新青年

雪松的垃圾站

  ■张志翔

  

  地铁口立着一棵雪松,树下守着四个垃圾桶。桶盖总被拾荒人翻得哐当响——像是这些桶每天都要挨几次耳光。夏天聚苍蝇,春天蓄雨水,冬天风大,桶盖自己在那掀来掀去,好像有什么话要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去年深秋,树杈上挂了半截塑料袋,里面漏出的苹果核竟发了芽。嫩芽缠着松针往上攀,远看像树给自己戴了顶歪帽子。我觉得这树脾气真好,被人往脚底下塞垃圾,还有闲心在头上养个小的。

  扫地的老张管这段路面。每天清早,他把厨余垃圾拣出来,倒进树根旁的凹处,铺层松针盖住。他说松针能沤肥。我没吭声,心里想的是:垃圾就是垃圾,盖层松针就不是垃圾了?

  后来那土里真长出一丛白蘑菇。老张蹲下身,用竹夹子一朵一朵夹进塑料袋,说,你看,雪松还礼了。还礼——他把这两个字说得跟过年收点心匣子似的。

  上星期暴雨,清运车洒了一地烂菜叶。我躲在便利店檐下,看老张穿着雨衣,一扫帚一扫帚往树根底下推。雨水裹着残渣往下渗,松针湿漉漉地趴着,像在帮泥土一起收拾这场烂摊子。他推得不急不慢,和晴天扫落叶一个节奏。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那些松针扫得比我们认真。我们扫完就算了,它们扫完还要接着沤,接着变,好像每一片烂叶子都值得被认真对待。

  昨晚加班回来,远远看见垃圾站旁聚着人。走近了,雪松底下摆了一圈旧花盆,大的小的,都是老张捡来的。盆里填着松针沤成的黑土,种上了多肉。路灯的光从松枝间漏下来,照在那些胖嘟嘟的叶瓣上。有个穿西装的年轻人蹲着拍照,调了半天焦距——好像这堆垃圾桶里藏着什么了不得的真理。

  今早路过,花盆里又冒出了新蘑菇。雪白的伞盖挂着露水,菌褶里嵌着一粒咖啡渣——是我上周倒进垃圾桶的。咖啡渣这东西,我太熟了。每天早晨磨豆子,冲一杯,喝完把渣往垃圾桶里一甩,从没想过它还会去哪儿。垃圾桶对我来说就是一个消失的洞口,东西扔进去,就和我没关系了。

  现在看来,它哪儿也没去。它只是换了张桌子。

  我蹲下来看了好一会儿。一个被人喝掉灵魂的渣子,被树接过去,闷了几天,顶着一朵白伞重新出场。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好像它本来就该长在那儿。

  想起小时候奶奶把剩菜倒进花坛,说给花吃。我说花不吃这个,奶奶说花什么都吃,只是吃得慢。那时候觉得奶奶在糊弄我,现在觉得她可能说了一句很要紧的话。

  松针在蘑菇周围轻轻晃着。老张还没来,他的竹扫帚靠在树干上,扫帚毛上沾着几根松针,也沾着夜里的水珠。

  老张说松针能沤肥。他漏了后半句。有些东西你以为扔掉了,其实只是交给了别人保管。保管的人不说话,慢慢捂着,等捂出点什么来,再摆到你面前。你一看,这东西你认识,又不太认识。烂苹果成了芽,烂菜叶成了蘑菇,咖啡渣嵌进一朵白伞的褶子里,像藏了一粒苦味的胎记。你每天早晨喝它的苦,它记着,等时机到了就长出来给你看——也不叫板,也不讨债,就是安安静静地长出来,好像在说,喏,你丢的东西,我换个样子还你。

  树不会说话。它只是把那些你不要的,接着,闷着,换一副面孔还给你。还回来的时候,都是活的。

  老张大概不懂什么哲学。他只是每天早晨扫地,沤肥,种多肉,下雨天也不急着躲。但我总觉得,这棵雪松底下正在发生一些我们上班下班、扔垃圾、喝咖啡的时候错过了的事情。那些事不紧不慢地进行着,像老张的扫帚,一下又一下。烂掉沤透,发芽再长蘑菇,一样也急不得。

2026-07-09 4 4 嘉兴日报 content_293231.html 1 3 雪松的垃圾站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