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版:新青年

记忆焦虑

  ■陈 曦

  

  张艺曦教授在《歧路彷徨:明代小读书人的选择与困境》一书中专门花费一章,来谈论中国近世士人的记忆焦虑。和当下备考一族相似,明清士人同样面临着快速记忆、反复遗忘的困境,而由于其中部分文人只把科举视为自身职业的最优解,他们的备考记忆过程更承载上了家族、个人前途的负重,更使得其在与记忆力的对抗中产生莫大的心理压力。

  前不久奔赴上海,很幸运地参加了一场骆玉明教授《纵放悲歌:明代江南才士诗》一书的再版发布会,其中骆老师论及他所认为中国古代思想碰撞与转型空前繁荣的几个时代,前两个分别是春秋战国与魏晋,最后他给了一个令我略显惊讶的时代,也就是中晚明。骆老师说,尽管中晚明社会由于统治者的消极懈政、天灾频发等诸多因素出现了许多重大问题,然而,那个时代却出现了相当一部分数量的士人,真正思考触及社会深层次的根本性议题,更有甚者探索出许多不依靠科举而同样留名于世的途径,而在一定程度上逐渐摆脱了记忆力的焦虑窘境,在人人盼望进士及第、青云直上的大环境下,实在难能可贵。

  然而我想,在科举制度高度成熟的明清,另辟蹊径固然是一个灵活、松弛的选择,但沉默的大多数文人选择的依旧是科举道路。对于大部分普通家庭出身的士人来说,通过科举入仕,从而为自己与家族带来荣耀,确为人生一大幸事。但话虽如此,科举极低的录取率终究使得大部分士子在反复记忆、焦虑与失败中,逐渐湮没于社会的洪流,成为张艺曦老师笔下功名、学问均位于中下层的小读书人,在挣扎与彷徨中度过自己平淡且未留痕的一生。

  本科阶段,钟情于古代文学方向的我毅然地选择了考研,并顺利地考上了自己的心仪学校与专业。然而,当爱好变成专业,浩如烟海的文献、庞大的阅读与记忆压力却又时常使我陷入自我怀疑。这时候,当我一步步通过文字靠近千百年前各种文人类似的焦虑与迷惘,却又像攥住一根隐形的线一般,在对前人困境的切身体会里消解了自己的怅惘。

  近日,校园里的本科生们正值我许久未经历的“期末周”,图书馆门前的电动车已然形成集群,人行走已无落脚之处。从清晨到深夜,年轻的人们从电动车上走下,匆匆走进馆内,找一张桌子坐下,然后翻开书,开始一场与古代士子类似的与记忆力的搏斗。当我不可避免地回想起自己过去的备考,竟也发现了那时的享受,或许多数记忆在几天后便匆匆溜走,但仍有一部分知识至今镌刻在心上,堆砌起我卑微的兴趣,推着我不断向前。

  我顿觉释然。明清的士子为功名而背,今日的我们同为学业与求职而背,焦虑的形态发生改变,但它本身却如河水般流淌了数百年。可记忆终究不是一场亟需分出谁输谁赢的较量,纵使大部分记忆随着时间烟消云散,却总会有沉淀下来的一部分,化为日后不经意间脱口而出的一句话、下笔时倏忽涌现的一段思绪。于是我合上书,走出图书馆,身后的灯光依旧通明,明日也依旧会有新的车辆驶来、停泊,但我却终于能在这场跨越千百年的焦虑中,与自己的记忆达成和解。

2026-07-09 4 4 嘉兴日报 content_293233.html 1 3 记忆焦虑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