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版:江南周末

我在南湖边“种”戏

  ■口述 吕建华 整理 许金艳

  

  “我好像又回到了当年20岁的模样”

  

  推开草堂木门,风裹着草木清香飘进来,湖边我亲手改造的复刻红船静静靠着河岸,戏台边上还堆着前几日排戏剩下的水乡布景。

  今年两件大事撞在了一处,建党105周年,又是越剧诞生120周年。6月28日晚上,我们嘉兴小百花越剧团的越剧小戏《菱花姑娘》在这里正式首演,台下坐满村里的老乡亲,看着台上农民、大学生、藏族孩子同台唱戏,我坐在台边,记忆一下子就被拉回1969年。

  我二十岁时,作为下乡知青来到这片白荡漾,在借住的农民家里,写下人生第一部小戏《一棵稻苗》。

  2009年我正式退休,告别待了十多年的省文联,再次回到当年下乡插队的村里,我给自己取了个外号叫“槜李农夫”。

  从1971年离开村里回城,几乎每年都会抽空回村里看看乡亲们,我跟这里乡情深厚。

  1969年,我和另一个知青韩祖康,一起住在农户家里。日常农活繁重,挖河泥、割稻、积肥、挑土方,赶上农业学大寨,挑土是常态。虽然辛苦,但我那时候才二十岁,身强力壮,算是村里的全劳力。

  调回城里,就是因为我写的《一棵稻苗》,这出剧的内容讲知青下乡后,在贫下中农教导下转变对农村的认知,贴合当时的时代背景。剧本写完后,大队文艺宣传队排练,还到嘉兴县参加汇演,县里相关部门注意到我擅长文字创作,就把我调回城里,专职创作剧本。

  我下乡前,就看过顾锡东先生的越剧作品。顾伯伯是我的引路人,他那会儿编剧的电影《蚕花姑娘》传遍江南。他后来有很多像《山花烂漫》这样的好戏。他还帮全省业余作者改剧本,从不提署名、不计酬劳。

  我到了嘉兴文化馆后,他就指导我怎么创作。到了省文联,他继续是我耳提面命的老师。有一个剧本,我写了没多少字,他给我修改的建议写了2万多字,厚厚的一叠。

  顾伯伯是特别重视抓创作的,因为好剧本能出来,才能有好戏。他总跟我说:“写戏不是为拿奖,台下老百姓的掌声,才是最佳褒奖。”

  2009年我从省城退休,在嘉兴城里待了8年,为嘉兴拍过电影《假如没有你》《七把枪》,可还总想着自己当年下乡的白荡漾、华家桥。

  2017年十月秋天,我回村里探望老乡余玉土,他和我同龄,当年下乡我就住在他家,当时他正在田里给青菜浇水,秋高气爽,走到白荡漾边上,一下子勾起我年轻时的念想。

  插队时,我就幻想,要是能在白荡漾边上搭一间茅草屋,旁边种满果树,一辈子住在这里多好。当年的梦想,没想到等我退休实现了。

  2018年跟村里签了合同,流转8亩地,一签十年合同。我就在当年插队的地方安了家,给院子取名“槜李草堂”。我这8亩地主要种植槜李,因为我觉得它是最嘉兴的水果。我种了200棵槜李树、50棵枣树、30棵柿子树、20棵梨树、5棵桃树,还有3棵石榴树。

  村里的人也欢迎我回来,我在这里建了舞台,建了自己的戏剧工作室。现在每次村里面要举行什么活动,总把我推出来,对外也是介绍:我们民丰村有吕建华创作基地。

  别人会觉得,城里条件那么好,文艺圈熟人都在,安安稳稳养老不好吗?非要回乡下守着8亩地种槜李,年年贴钱,图什么?

  我从小跟泥土亲。十来岁时赶上三年自然灾害,开荒种地,割猪草、种瓜菜是家常便饭,正是这让我度过最艰难的饥荒,在我眼里,土地是最神奇的。回到插队的村里务农、创作,好像又回到了20岁的模样,感觉是开始了二次生命。

  从2009年到现在,我写了十几部剧,都是这里的营养,这里的素材。回村里,我很开心和村民交朋友,了解他们的心态。搭建乡村舞台,听田间闲话、水乡旧事,书本里翻不到,全是我写戏最鲜活的素材,这份精神富足,多少钱都换不来。

  

  “南湖红船的故事不是只有那么一种写法”

  我这辈子跟红船的缘分,起步早。早年我在南湖边上的嘉兴文化馆工作,我们和南湖革命纪念馆是一个团支部,我们团支部经常一同走访南湖周边村落,我就专门采访过许家村村民,他们采菱、捕鱼和摆渡。

  后来我被借调到嘉兴党史办工作,单位送我去省委党校专修党史。作为嘉兴人读党史,特别关注党的一大和南湖红船,那时候我就想着一件事情:红船的故事,大家都很关注,但大家讲红船历史,都围着一大代表,出了很多好作品。可我觉得红船的故事可以生发开去,嘉兴百姓也可以写进红船故事里。红船诞生在嘉兴水乡,根基是千千万万工农。嘉兴的老百姓也见证了那段历史。在不违反历史事实的前提下,作为南湖边的艺术家,我们能不能

  有更多的艺术创造?

  对于普通人来说,干巴巴的史料普通人看不进去,就像《三国志》流传度很低,改编《三国演义》才能家喻户晓。历史通过文艺创作活化,才能走进老百姓心里。

  写菱花姑娘这个人物,种子更早。我祖母家早年在镇上跑水上运输,撑船摆渡,我从小听她讲船上的日子,水上人家不受条条框框束缚,心里自有一股韧劲。1983年,我写下散文《南湖烟雨情》,第一次落笔记录南湖船娘群体。当年到许家村走访,我也见过村里采菱、摆渡的渔家姑娘,她们常年风吹日晒,身板结实,待人泼辣爽利,见过湖上风浪,跟人打交道敞亮实在。那时候我心里就有一个撑菱船、有觉醒意识的渔家姑娘,扎了根。这么多年一直在我脑子里,慢慢沉淀出菱花这个完整人物。

  为什么叫“菱花”?无角菱是南湖的特产,以前南湖里都是采菱船。菱花姑娘,是许家村采菱的女娃,是南湖水乡普普通通的老百姓家的女儿。我用这个名字,就是想说——红船的故事里不能只有一大代表,也得有这些采菱的、跑船的、修铁路的。

  2014年,我的纪实文学《烟雨红船》由党史出版社出版,正式开启我持续十余年的红船系列。之后广播剧《南湖船歌》、歌曲《天下最美南湖水》、电影《假如没有你》《七把枪》、越剧《槜李传奇》,全是自筹经费排演,一分稿费报酬都不计较。

  为什么揪着嘉兴的题材不放?我是这块土地养大的,红船不只是一条船,是精神图腾。文艺工作者得把这个精神传下去。南湖红船的故事不是只有那么一种写法,我们还有别的写法。嘉兴一定要发声,一定要表达。

  

  “这戏,我当新大众文艺来试”

  今年是建党105周年,又是越剧120周年,我就想,得有个作品表达南湖儿女对党的热爱。

  《菱花姑娘》的剧本创作也本着“大事不虚,小事不拘”的原则,故事放在1921年党的一大闭幕后,把18岁的许家村采菱船娘菱花立为主角。她读过《新青年》,心里有救国念头,骨子里是底层劳动者的反抗。父亲阿祥是嘉兴铁路工人,这是依托南湖边的真实群体。

  还有个党史研究者发现的冷门人物,我特地写进戏里——海员工人施章,宁波人,当年他陪王会悟从上海来嘉兴,负责一大代表安保,王会悟坐船头,施章坐船尾撑船。在戏里,一大代表离开后,他留嘉兴善后,排查有没有蛛丝马迹留给密探。我写戏的时候就想,你们都不知道我们还有这么个故事呢。这条线接上,菱花父女掩护一大代表的戏就立住了。

  剧本里一大代表和王会悟都没有登场,只通过父女对话侧面提及。主线是恶霸马爷勾结上海密探登船查会议痕迹,菱花父女假意周旋,等到开往上海的火车鸣笛、确认一大代表平安,再把恶徒推到湖里。结尾父女撑画舫沿运河入长江,奔向长沙工人夜校。这个情节也有参考原型,他是海宁袁花镇人许志行。

  许志行这条线,我也是研究过的。毛泽东当年在路上偶遇这个普通贫苦青年,引导他走上革命道路,带他去长沙读书,跟毛泽民、毛泽覃同住,后来入党,参加农运。所以在我戏的结尾,父女俩顺着运河、长江、湘江,去找毛大哥——历史上找不到那艘画舫的去向,但这不妨碍艺术创作给它个合理的去向。

  这戏,我当新大众文艺来试。

  这些演员怎么聚起来的?我们网上发信息招募,而且要本地的。

  现在剧中两个反派人物马爷、阿三,他们的扮演者一个是新丰镇上的职工、一个是附近的农民,她们俩会唱越剧,是乡村文艺骨干分子。她们唱古装戏头头是道,《王老虎抢亲》张口就来,但现代戏要她们女扮男装,演出1921年的恶霸、密探的阴狠刁钻,对她们来说跨度太大,怎么都找不到状态。

  一开始,她们俩在舞台上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加上方言重,一句“小柴灶”,时常念成本地土话“小竹灶”,怎么演都不像。我只能逐场示范,一个动作一个动作教:走位不能屁股对观众,两人不能叠一起,说话眼睛看对方。从6月1日排到28日,排练了差不多一个月。

  演菱花姑娘的国家一级演员朱丹萍是省里特邀的,听说是写给老百姓的红色戏,零报酬,从杭州赶过来。嘉兴大学藏族学生格桑央宗是主动报名的,她演卖五芳斋粽子的小贩,剧中有句对白——“五芳斋粽子要伐——”。我们这出戏打磨了两个版本,一版由本地百姓出演,一版由嘉兴大学学生出演。所有人一分酬劳都没有,全凭对红船、对越剧的一腔热忱。

  党史专家也来坐镇。嘉兴党史学会的老师把关,要让这戏既符合史料又有艺术创造,不是干巴巴说教。

  戏的音乐、歌词是我自己写的,“东南风吹来暖洋洋”,就是嘉兴田歌的调子。田歌是嘉兴老百姓自己的歌,菱花是嘉兴老百姓自己的姑娘,用田歌调子唱菱花,才对得上。顾伯伯那辈的《蚕花姑娘》,也是从民间里长出来的。这也是我理解的新大众文艺,不光演员是老百姓,音乐素材也是来自老百姓的。

  6月28日之前,我们还彩排试演了两场,请的都是村里的乡亲。现场坐满了人。戏是写给他们的,得让他们先评判。

  村民们很开心,有的村民来晚了,没看到戏,就说好遗憾,还问下次啥时候再演。看到戏的人呢,就说这个戏好看,讲的是我们南湖的故事,也是我们农民的故事。看戏的村民中就有人种过菱,他们小时候,就有姑娘叫菱花的,菱花这个名字,大家听着很亲切。

  菱花一出来,大家都说,“我们嘉兴的菱花姑娘就这么迷人”——有人这么说。也有人嘀咕:“原来红船故事还能这样写。”

  

  “从这里出发,又回到这里”

  1970年我在这里写出人生第一部小戏《一棵稻苗》,五十多年后,还在同一个村,自编自导红色越剧,我自己感慨很大,最大的感慨是“从这里出发,又回到这里”。

  眼下《菱花姑娘》只是个小戏,半个钟头左右,我想最好能扩成大戏,把更多船娘、铁路工人的故事装进去。今年10月嘉兴大学还要带这个戏去成都,参加第十届中国校园戏剧节,让全国观众看看嘉兴老百姓和红船的故事。

  6月28日首演结束的时候,最后一辆车把他们送走,我回来以后,天上的月亮静静地照着舞台,台下还有很多花瓣飘来飘去,东南风还在那里吹。湖面上也静悄悄的,我在想,这一天真的是过得特别有意义,有点像做梦一样。

  这一天,别人看我全场忙。这出剧,嘉兴小百花越剧团是班底,但是经费还没有落实,我自己当舞台监督,也是想着少请人,能省一点是一点。

  我想起自己带新丰小学的孩子在船上做手工、上党课。我对他们说,中共一大嘉兴南湖会议是在8月3日召开的,建党纪念日是7月1日,建党那时候全国只有50余位党员,现在一亿多。孩子们很快就记住了。

  28日的演出,孩子们也来看了,他们争着和菱花姑娘合影。这出戏在他们的心里又播下了一层美好的种子。

  我还想着越剧进校园,想着跟新丰小学、新丰中学继续长期合作,每个月办“少年红色小舞台”,让孩子们不光看戏,还知道更多红船的故事。我想让这根弦绷紧了,红船故事不会忘,越剧不会丢。

  从省级专业戏曲创作领域退回乡村草台,我感觉像拓荒者,就像当年种庄稼一样在“种”戏,在田间地头重新播越剧秧苗。

  我觉得“乡村戏剧”在当下提出来很有必要。乡村戏剧观众,其实是最渴望戏剧的人群,但他们好像被淡忘了。

  我想做“乡村戏剧”,想为乡亲写戏,在乡村演出,演他们爱看的戏。乡村的观众喜欢传统戏,喜欢看好人有好报、善恶分明的戏。他们认为夫妻应该相伴到老,要孝顺父母。他们喜欢忠奸分明,特别喜欢清官,中华民族优秀传统,在乡村观众中特别受喜爱。

  越剧120年了,它的生命力,得往基层扎,往老百姓的心里面扎根。

  东南风吹过水乡,老少同场观戏的画面让我感触很深。

  我想一个人的思想离不开这块土地,土地不只是一个物理形态,还是个精神形态。我这一生,是属于这块土地的,属于这片江南水乡,也属于红船,属于越剧。接下来,我还想继续劳作下去,继续写下去,继续把老百姓的喜怒哀乐变成我笔下的人物。

  

  【记者手记】

  

  听完吕建华的半生故事,内心满是温热的触动。这位浙江省戏剧家协会原驻会副主席兼秘书长,两度扎根新丰白荡漾,青年时下乡被乡土滋养,退休之后主动二次返乡,以“槜李农夫”自居,守着年年亏损的果园,自筹经费排越剧《菱花姑娘》,这份选择在当下格外难得。

  如果说当年的下乡是土地养育他,如今二次下乡,是他拿文化回馈这片曾养育他的土地。

  现在乡村早已机械化耕种,昔日弯腰插秧、肩挑土方的苦日子远去,百姓日子越过越红火,物质富足之余,精神文化的滋养更显珍贵,这也是他扎根乡村的初心。

  恰逢建党105周年、越剧120周年,他跳出红船题材的固有思路,践行新大众文艺:不独倚专业名角,把乡村票友、本村农民、高校学子一同请上戏台,让水乡百姓成为故事主角。

  吕建华这一代人亲历乡村变迁,亲眼见证时代向好,他们用老百姓听得懂、看得见的越剧,讲属于群众的红船记忆。

  所谓新大众文艺,从来不是束之高阁的舞台演出,而是让普通人登台、让乡土拥有属于自己的故事。

2026-07-10 4 4 嘉兴日报 content_293509.html 1 3 我在南湖边“种”戏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