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应丽斋 潘钰鑫 插画 张利昌 图片由横山社区提供

　　清晨6点30分，海宁市海昌街道横山社区的居民王菊娥便已拿起扫帚，沿着自家门前的“责任田”，不紧不慢地扫去一夜的落叶与浮尘。扫帚划过水泥地的沙沙声，细碎而均匀，像一支轻快的晨曲。她身后，一对双胞胎孙子有样学样，弯着腰，争着去捡角落里的纸屑。

　　这样的画面，如今在横山社区已司空见惯。“早起扫一遍，路面干净了，心里也亮堂了。”王菊娥笑着说。

　　谁也不曾想到，一把再普通不过的扫帚，竟成了横山社区基层治理“降本增效”的破题之笔。从物业费一年支出220万元，到省出136万元反哺民生；从“物业干、居民看”，到家家户户主动认领自家门前保洁；从居民满腹怨气、社区考核垫底，到年度先进集体、群众口碑逆转……这个由两个村搬迁合并而成的城乡一体新社区，究竟是如何花更少的钱，把环境治理得更好的？又是怎样让居民主动参与，并收获实实在在的幸福感的？

　　带着这些疑问，百村行采访组走进横山社区，试图读懂这把“扫帚”背后的人心、账本与治理逻辑。

　　【提问】 一把扫帚，如何从社区交到居民手中？

　　“西面是利峰村，东面是勤民村。”站在社区中间的马路旁，横山社区党委书记张卫指了指方向，笑言，“当时差点把这条路砌成一堵墙。”

　　原来，横山社区并非天然社区，而是2017年由原勤民村和利峰村异地搬迁合并而成。合并之初，历史差异、资源不对等带来的心理落差如暗流涌动。

　　“因两村集体经济分开核算，双方群众各有心结。”张卫坦言，勤民村村民顾虑本村资源外流；另一村群众担忧资源分配厚此薄彼，发展依旧落后。两边村民都对后续统筹安排心存担忧。

　　好在最后围墙没有真竖起来，但看不见的墙，哪那么容易消除！

　　2024年8月，张卫调任横山社区。彼时，摆在他面前的是几个“烫手山芋”——两个村都曾是经济薄弱村，村集体负债累累；合同不规范、租金收缴不及时等“旧账”亟待清理；社区治理混乱，居民与物业矛盾重重。

　　“这一堆问题，让老百姓对社区干部打心底不信任。”张卫回忆，初来乍到的他，每次走过居民家门口，冷不丁就会听到几句难听话。

　　信任度为何低？最直接的原因，是钱花得让人不服气。

　　横山社区东依横山，位于海昌街道东北部，有常住人口5160人，外来人口2000多人。流动人口多、社区面积大，日常管理不是一件轻松事。此前，社区每年的物业费用超220万元，物业人员一度多达44人。

　　钱花得像流水，意见却不见少。

　　“养着44个人的大队伍，怎么就见不到干活的效果？”

　　“垃圾桶都满得溢出来了，你们倒是把这事干利索啊！”

　　…………

　　社区隔三岔五就接到居民对物业的投诉。

　　“居民没有参与感，环境卫生很难从根本上好转。”张卫一语点破症结。因为在居民眼里，“卫生是物业的事”——路面脏了等物业扫，垃圾桶满了等物业清，他们只需“袖手旁观”。

　　在意识到问题后，张卫没有急着拍板改革。他用了两个多月，只做三件事：听、走、访。

　　听——倾听老干部、小组长和居民代表的诉求；走——白天看保洁、绿化、路面卫生，晚上查门卫是否在岗；访——挨家挨户上门，了解居民最不满意什么、最希望改什么。

　　“没有调研就没有发言权，好政策从不是坐在办公室里拍脑袋想出来的。”张卫心里清楚。

　　正是在一次走访中，利峰区块8组组长祁沈其提出一个建议：“不如让家家户户自己扫，社区把省下的钱拿来奖励居民，大伙儿更有获得感。”祁沈其还拍着胸脯说，“我们组可以先试点。”

　　张卫沉思良久，他明白这是一场“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大改革。“要干就全村一起干，如果只试一个组，失败后老百姓就更加不相信社区了。”

　　可说起来容易，真做起来，谁心里都没底。

　　他带着班子成员先后召开大小会议30余场，反复探讨、打磨方案，最终形成了“每家一把扫帚·门前三包居民自治”制度。

　　随后，村干部与网格员们带着一纸告知书，挨家挨户上门征求意见。

　　告知书上写得清楚：社区公共主干道、绿化带等公共区域，由社区统一负责清扫管护；每户居民自家房前4米范围内的道路、空地，全部由居民自行负责日常清扫保洁，每天至少清扫一次；社区专门组建由党员、组长、居民代表、老干部组成的监督考核小组，每季度开展一次全覆盖评比，评定为优秀、合格的家庭，发放大米、食用油、天然气补贴等作为奖励。

　　“你们是不是又想让我们多干活？”“省下的钱用到哪里去？”上门征求意见时，居民的问题直接而尖锐。

　　好在社区班子成员事先都反复推演过，一一作答：不是让居民白干，省下来的钱，社区将全用在改造基础设施上；公共区域仍由社区管，不是推给居民；不是少数人说了算，要争取90%以上居民认可再执行……

　　前后折腾了近4个月，走访了全社区889户居民。随着一沓沓回执单收回来，张卫没想到的是，有878户当场签订责任书，签约率高达98%。“每家一把扫帚·门前三包居民自治”方案，得到了大家的认可。

　　2025年6月，横山社区召开居民代表会议，一致表决通过。

　　一把扫帚，就这样交到了居民手中。

　　【追问】 一把扫帚，如何扫出幸福感和归属感？

　　去年，横山社区的物业年度总费用从220万元降至84万元，足足省下了136万元，降幅超60%。“一把扫帚”是如何真正落地、发挥实效的？

　　改革的第一步，是做减法——以居民自治替代部分物业，物业队伍精简至14人。

　　人少了，活谁来干？张卫给出的答案是：“一人多岗、一岗多职。”

　　如今社区留下的14名物业人员，个个都是“能手”，既掌握绿化修剪技能，又持有电工证。他们只需专注于公共区域的重点难点保洁和设施维护，不再被居民“家门口”的琐碎牵绊。而居民手中的878把扫帚，则把管护的触角延伸到了自家门前。

　　在横山北区125号，退休居民祁仁甫的庭院里，各色花草长势喜人。“以前，物业按固定时间清扫，扫过以后又脏了，就只能等下一轮；现在，每家每户门前都有一块清晰的‘责任田’，看到垃圾随手扫，垃圾桶脏了主动洗。”为此，祁仁甫还特意准备了一把竹扫把，看着庭院从荒芜变得葱郁，他满心欢喜。

　　更重要的变化，发生在人与人之间。责任划分到户后，居民之间自然而然地形成了相互监督的氛围。“10家里面9家干净1家脏，那这一家也会主动把环境卫生搞好。”张卫说。

　　事实证明，横山社区没有因人员精简而乱套。相反，“点”上有专业力量攻坚，“面”上有居民随时保洁，两种力量汇聚在一起，曾经的环境管护死角反而被一一攻克。

　　人居环境的持续优化，也让社区更具幸福感。

　　“现在条件好了，环境美了，日子过得特别舒心，劳动也是一种享受。”在祁仁甫看来，整洁优美的环境是一种“精神产品”，既有利于身心健康，也能助推文明建设，让退休生活过得有滋有味。

　　省下的真金白银去哪儿了？

　　“当然还是还给老百姓。”张卫的这句话很朴素，却是“一把扫帚”能够持续扫下去的关键。

　　今年春节前，横山社区举办了一场别开生面的“金猪惠邻·肉香满溢”猪肉发放活动，社区工作人员早早将猪蹄按居民小组整齐排列。

　　“哇，这个肉有点重啊！”“是啊，你帮我扛在肩膀上吧。”居民祁文潮笑着将猪蹄扛在肩头，手里拎着年货，步伐轻快地往家赶。“心里高兴啊！现在有退休工资，又发了猪肉和年货，日子真是越过越好。”

　　真金白银中的一部分变成了激励居民自治的“暖心礼”。每个季度，由组长、党员、居民代表、老干部组成的监督考核队伍就会分头行动，逐户打分。考核优秀的家庭可以拿到两袋米，合格的家庭拿到一袋米，另有食用油、天然气补贴等，接连发放到居民手中。年底，还会额外发放年货奖励。

　　“奖品很实用，家里人少的时候，发的大米都吃不完。”居民方林荣笑呵呵地说，他真切感受到了自治带来的实惠。

　　省下的另一部分钱，则被精准投入民生急需处。去年9月，横山社区投入80万元改造的利峰家宴中心完工。这座建筑面积880平方米的家宴中心，不仅新增空调设备、升级水电系统，还专门设置了标准化厨房、宴会厅及配套服务区，可同时容纳500人就餐，一跃成了大家口中“最好的宴会厅”。

　　“得提前半年订才行，每两三天就有一场宴席，周末更是排得满满当当。”张卫说，家宴中心已成为居民操办喜事、增进邻里情谊的重要场所。

　　一边是柴米油盐的实物奖励，一边是公共空间的品质提升。居民们看得真真切切，省下的钱没有躺在账上、没有被浪费，也没有被少数人占用，而是变成了大家都能享受到的切实福利，以看得见、摸得着的方式回到大家身边。

　　“一把扫帚”在扫清路面之后，更“扫出”了群众的幸福感和归属感。

　　居民不是不愿意参与公共事务，而是要看参与有没有意义，付出有没有回报，省下来的钱有没有真正用在大家身上。横山社区正是把这笔账摊开来算，把奖励发到居民手里，把变化落到大家眼前。

　　不少居民在领完年底的猪蹄和年货后，跑到隔壁村“炫耀”道：“你们村发猪蹄了吗？”一句玩笑话，恰是幸福感和归属感在心底悄然萌生的最好诠释。

　　【叩问】 一把扫帚，如何才能一直扫下去？

　　“一把扫帚”扫得起来，并不意味着它能一直扫下去。

　　张卫很清楚，改革最难的不是开头，而是长效。

　　推行之初，大家新鲜，热情高涨，效果立竿见影。可时间一长，问题就慢慢浮出水面：有人天天扫，有人临时应付；有人平时不扫，检查前才匆匆比划两下；有人被提醒后马上改，但那些一直认真打扫的人，心里难免不平衡。

　　“公平是最大的难题。”张卫说，“公平不是做一天两天，要做长效，长效更难。”

　　这句话，点出了基层治理的要害。

　　张卫坦言，“一把扫帚”改革执行初期，压力如山。被精简的居民有闹情绪想不通的，有到外面骂他的。老干部中也有不同意的，甚至丢下一句：“你是外面调来的，屁股都没坐热！”班子里也有人打退堂鼓：“到时候天天有人来闹怎么办？地没人扫，怎么收场？”

　　张卫也犹豫过——被精简的30个人，很多原本一年有两三万元收入，突然没了，这背后涉及的是一个个具体的人、一户户家庭的生计。

　　但他最终顶住了。

　　“做这件事，我问心无愧。”在他看来，基层工作说到底是做人心的工作。既然大部分居民认为不合理，这部分人就不能继续占着社区的公共资源。

　　“有些人骂我，骂得越多，对我反而越有利——说明我‘动刀子’动到了要害。他一个人的骂，换来了大家对我的点赞，让更多居民相信社区能做到公平公正。”

　　如何保证公平公正？张卫也是动足了脑筋。

　　社区增设了容错机制——不是发现一次没扫就立刻否定，而是给每户三次机会。发现房前屋后有垃圾，先发通知提醒，当天晚上清扫后再复查。“我们的目的，从来不是少发这一袋米，而是让居民养成习惯。”

　　张卫还透露，接下来社区准备借助数字化手段，把公平做得更精细——依托“雪亮工程”，建设450个监控点和数字指挥平台。未来，居民清扫可打卡，检查发现问题可拍照上传，整改后反馈，每月形成数据清单。

　　当然，他十分清楚：“数字化不能把省下来的钱又花回去。如果降了成本又使劲投钱进去，那就跟没降一样。”第一年省下的钱，更多用在居民身上；第二年继续降本后，则要把一部分资金用于投资，让钱生钱，再反哺居民。

　　这也是横山社区降本增效的另一层逻辑：省钱不是目的，省下的钱如何用得更有效，才是目的。

　　这两年，横山社区的账本也在变得“清爽”。通过规范合同、追缴欠款、盘活资产，勤民村的外债在2025年5月全部清零；利峰村的外债也从4200多万元降到约2900万元。这些债务，社区不再含糊其辞，而是在会议上一笔笔讲清楚：投在哪里、收益多少、值不值。过去居民只知道“有债”，不知道债在哪里；现在账算明白了，心也就安了。

　　这段时间，张卫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听、走、访。重新带着表格，一户一户上门倾听居民的心里话。“老百姓真正融入社区，要3到5年，现在还只是个良好的开端。”张卫说得实在。

　　这份清醒，或许正是横山社区最值得期待的地方。基层治理没有一劳永逸的办法，“一把扫帚”可以扫出干净的门前路，但要扫出一条长久的人心路，还需要日复一日的坚持。

　　如今，横山社区的路干净了，账清楚了，这把“扫帚”也越扫越细、越扫越深，让人心一点点挨得更近。

　　※村庄名片

　　横山社区

　　横山社区位于海宁市海昌街道东部，2017年由原勤民村、利峰村合并而成，区域总面积3.5平方公里，其中耕地3500亩、水塘1200亩，区位优越、生态优良，是产业兴旺、乡风文明、治理有效的现代化社区。

　　社区现有户籍人口3601人，常住人口5160人；社区党委下设4个支部网格，党员135人，坚持党建引领各项工作落地见效。集体经济发展态势良好，构建传统农业、特色养殖、村级抱团+物业经济多元产业格局，70%耕地种植优质水稻，同步发展淡水罗氏虾养殖，2025年集体经济收入2050万元、经营性收入1650万元，居民人均收入51425元，持续依托产业优势带动居民增收。

　　社区先后获评嘉兴市民主法治社区、嘉兴市最美河湖建设单位、海宁市共同富裕先进集体等十余项荣誉。基层治理聚焦“降本、提质、增效”，以居民自治为核心，创新推行“一把扫帚”自治工程，推动居民从“被管理”转向“主动参与”，走出贴合社区实际的自治新路径。

　　坚守为民初心 破解融合难题

　　※村书记的心愿 66

　　我是横山社区党委书记、居委会主任张卫。任职以来，我始终坚守为民初心、恪守廉洁底线，带头建强社区“两委”班子，团结党员、凝聚群众，扎根基层，担当实干。我始终把群众增收、社区发展放在首位，立足辖区资源优势，因地制宜培育特色产业、壮大集体经济，持续拓宽居民增收渠道，用心用情提升群众生活幸福感。

　　我的心愿是全力破解融合难题。村居合并后，两村发展基础、资源禀赋存在差异，群众心态不一、存在思想隔阂，制约着社区整体发展。工作中，我始终坚持公平公正、统筹兼顾，常态化倾听民声、疏导民意，化解群众心结、凝聚共建共识。立足社区发展实际，补齐治理短板、做优民生服务、做强特色产业，推动两片区域从“物理合并”转向“化学融合”，实现资源互通、优势互补、邻里和睦、全域共兴，让全体居民共享社区发展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