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怡

　　︗师长同仁：渊默处子未易才〗

　　1936年秋天，朱生豪在给宋清如的信中说：“昨晚密昔斯陆问起你，我告诉她你姆妈预备逃难，她吓得连忙说，‘那么我们也赶快去找房子’。”在紧接着的信中他又说：“我们的陆师母已吓得唉声叹气，急得不得了，什么小房子都肯住，房金不论，预备忙着搬法租界去。”

　　信中提到的“密昔斯陆”“陆师母”是同一人，即陆高谊夫人。陆高谊1924年毕业于之江大学，是朱生豪学长，曾任之江大学教务长。彼时，供职于世界书局的朱生豪借住陆家亭子间，一来离上班地点近，二来也让这个单身汉一日三餐有规律保障。

　　1936年的中国风声鹤唳、山雨欲来，日本侵略者虎视眈眈。朱生豪在给宋清如的信中说：“我现在不希望开战，因为我不希望生活中有任何变化，能够心如止水，我这工作才有完成的可能。”但是他也知道这只是普通人的一厢情愿，不免催促宋清如：“你们早点躲到上海来也好，免得将来找不到房子。”

　　陆高谊一家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提前搬离平凉路平凉村，躲进以为会更安全的租界。因为租界距离世界书局路远，这让已与陆师共住三年的朱生豪不得不另觅住处。

　　三年前的七月，刚从之江大学毕业，朱生豪在嘉兴东米棚下等待约定出发的日子，与从杭州出发的陆师同车前往上海，进入世界书局开始英文编辑工作。

　　而有行政经验的陆高谊入职书局担任总务处秘书一职，后又担任总经理。作为之江师长和书局领导，在能力范围内对朱生豪照拂有加。1942年5月1日朱生豪宋清如结婚，陆高谊以世界书局名义包200元红包，作为经济资助；1943年6月14日致信朱生豪“对于稿费原应酌量增加”，只是这“酌量增加”的稿费无法追上百倍飞涨的米价。

　　近乎赤贫的生活和握管不辍的翻译工作，击垮了羸弱的朱生豪。1944年6月，朱生豪一病不起，陆高谊在收到宋清如求助信后，寄送了5000元奖金、2800元校对费。

　　朱生豪1936年搬离陆家后，短暂借住胡山源家，不久即在胡家所在弄堂租了一间蜗居，但一日三餐仍随胡家一起吃。

　　胡山源也曾是之江大学老师，虽未直接教过朱生豪，但了解朱生豪在校才名，他在回忆文章中说：“知道他中英文都好，为全班第一”，所以朱生豪一毕业，供职世界书局的胡山源马上推荐并邀请朱生豪进书局工作。

　　胡山源同样很照顾朱生豪，朱生豪曾去信宋清如形容胡山源“人也很好”。1936年已开始译莎工作的朱生豪白天上班晚上翻译，常要到凌晨两三点才入睡，透支着身体健康，这年年底终于撑不住病倒。三餐都在胡家搭伙的朱生豪几顿没去吃，胡山源夫妇坐不住了，胡师母马上到朱生豪家唤他，发现他倒在床上发着高烧，情状严重，当即叫人抬扶送医，确诊猩红热险症，幸亏送医及时。朱生豪出院后短暂回嘉兴调养，返回上海后胡山源仍旧邀他“寄膳在我家中”，以便有个照应。

　　虽然三顿饭吃在一起，在书局上班两人也是一间办公室，但在胡山源的记忆里，还是数年都听不见朱生豪说满十句话，“他太沉默了，沉默到使人不太易相信的地步……”

　　胡山源回忆文章中沉默寡言的朱生豪，早在之江大学国文系读书时，就被他的授业老师、词学家夏承焘形容为“渊默如处子，轻易不肯发一言”。

　　1930年初，“一代词宗”夏承焘到之江大学国文系执教，已是大二的朱生豪随师在“词选”“唐宋诗选”“文心雕龙”等古典文学的殿堂驰骋，在自身天赋的加持下，提升古典诗文的审美和创作水平，也奠定了朱译莎本独树一帜的基石。

　　夏师对这位诗词天才爱之不已，在他的《天风阁学词日记》1930年至1931年间，数数赞美、俯拾皆是，如：

　　一九三〇年十一月三日：夕阅考卷，朱生豪不易才也。

　　一九三〇年十二月八日：阅卷，嘉兴朱生豪读晋诗随笔，极可佩，惜其体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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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三一年三月八日：阅朱生豪唐诗人短论七则，多前人未发之论，爽利无比……之江办学数十年，恐无此未易才也。

　　他在课堂上也会不吝赞美：“昨天晚上的音乐会，我不去参加，看朱生豪的论文出神了，非常佩服，音乐会怎样会像他的论文精彩”，令同学们印象深刻。

　　1942年“五一”朱生豪宋清如结婚，昔日两弟子携手登门欲请师证婚，但夏承焘已买定离沪船票，无法出席，只能手书一联“才子佳人，柴米夫妻”相赠，“二君未坐，惘然即去”，谁知这竟是师生最后一面，夏承焘日后想起，深自慨悔，在日记和多篇文章中屡次提及遗憾之情。

　　1947年10月，宋清如携子到浙江大学探望夏承焘，夏师痛惜爱徒一早逝一孀居，为此记下“不谓别来变故若是，幸小郎已五龄，甚聪颖，清如不致寂寞”。

　　1948年，夏师又记“灯下读生豪自序及宋清如之《译者介绍》，记生豪尽萃此书，卒以身殉，语甚动人。此子亦完成其一生以去，无可憾矣”。欣慰朱译莎剧足以传世，生命虽短暂但可说无憾。

　　翻译家黄源点评夏承焘对朱生豪的影响时是这么说的：“在翻译莎剧的诸多名家中，不乏欧美留学之士，不及朱生豪的，怕就在这名家指点的国学基础上。”

　　︗十年译莎：毕生精力尽于兹〗

　　黄源和朱生豪是嘉兴秀州中学的校友，但没有见过面。晚年黄源未曾停止工作，有一年他去成都开会，特去四川大学与朱生豪胞弟朱文振见面，从朱文振那里得知宋清如定居嘉兴，黄源多次托家乡熟人向宋清如转达他的问候。

　　1988年，《朱生豪传》作者吴洁敏、朱宏达拿着作品校样前往杭州葛岭路13号，登门拜访黄源，向黄老陈述宋清如之请，希望他为《朱生豪传》写序。年逾八旬的黄源放下手头一切，花了一日一夜时间“痛快地”阅读完全书。当黄源听说宋清如正在杭州小住，马上约了传记作者同去拜访宋清如。

　　两位老人一见如故，黄源说“我和宋清如虽是初会，却象老朋友似的”。1934年，鲁迅、茅盾编辑发行《译文》杂志，第四期开始即由黄源主编，朱生豪和宋清如一直是《译文》的忠实读者。半个多世纪后，宋清如告诉当年的主编黄源，1935年9月起杂志停刊半年许，“生豪与我惋惜不已”。

　　黄源则与宋清如分享，说1949年他随军南下接管上海文艺工作后，就“奇迹般地发现，在我国抗战前后最艰苦的十年中，朱生豪竟以非凡的毅力译成莎士比亚戏剧二十七种……朱译莎剧不仅数量多，而且译得好，真正是‘替中国近百年翻译界完成了一项最艰巨的工程’”。

　　而当年力主将此艰巨任务交给朱生豪的，是詹文浒。

　　詹文浒曾执教于朱生豪母校秀州中学，供职世界书局后任英文部主任，主持编纂《英汉四用辞典》，朱生豪入职后即成为主要参编人。在编纂英文词典之余，朱生豪也翻译了一些英文读物，这让詹文浒发现年轻的朱生豪不仅诗才横溢，翻译创作也颇出色。

　　1935年，上海兴起推介外国作品热，文化出版界称之为“翻译年”，沪上各大书局纷纷组织力量翻译世界名著。正是在这种环境下，詹文浒挑中观察日久的朱生豪，鼓励这位新人开始莎剧全集的翻译工作。

　　朱生豪的工作重心从此由编纂词典转向更具创造性的文学翻译，生命也从此与之牢牢绑定。

　　詹文浒信任朱生豪的能力，将此事作为世界书局的出版大事，签订合同并约定在交付首篇译稿后，即可随时支取每千字两元的稿酬。

　　1935年春，朱生豪开始自费搜集各种版本的莎剧原作及相关研究著作，同时还研究表演艺术，只要有莎翁的话剧或电影在上海演映，他都会自费购票前去观看。这一时期他研读莎剧原文十多遍，“于原作精神，自觉颇有会心”。凡事认真的朱生豪为译莎做了整整一年的准备工作。1936年春，朱生豪‌正式着手翻译《莎士比亚戏剧全集》，第一部剧作《暴风雨》于当年8月译完第一稿。‌

　　可惜时局变化太快，1937年“八一三”事变爆发，朱生豪两年多千辛万苦搜集和翻译的各版本莎剧、参考资料和大部分译稿都毁于日军炮火，他也从此进入在躲避战乱中坚持译莎的艰辛岁月。

　　1938年，朱生豪辗转多处，避难逃到德清新市。战争毁灭家园与积存，又被迫逃亡，甚至目睹死亡，摧毁着每个人的安全感与归属感。外在环境与内在心理的变化，令朱生豪一改“社恐”脾性，主动上门去探访秀州中学同学、世界书局同事施瑛。朱生豪告诉他逃难仓促，衣服食物等生存物资一概没有，但“庆幸没有丢失最宝贵之物”，这“最宝贵之物”就是一部牛津版《莎士比亚全集》及少部分译稿。他告诉施瑛，如生活稍能安定，还是要专心一志继续翻译，施瑛听闻感动又钦佩。

　　1947年朱生豪所译莎剧出版之际，施瑛写了一篇悼念文章，发表在《申报》副刊上，“我再度逢到生豪兄的时候，是在已经成为孤岛的上海……在偶然晤面的谈话中，知道他对于翻译工作还是念念不忘。”

　　︗之江求知：万山环立仰秦望〗

　　朱生豪秀州中学毕业后，时任秀州中学教导主任顾惠人向秀中第一任华人校长黄式金提议保送朱生豪上之江大学，黄式金对这位用功但沉默的学生印象很好，向校董会提出申请后，一致同意保送提议，并向朱生豪发放奖学金，以减轻他的经济压力。

　　入读坐落于杭州秦望山头的之江大学后，朱生豪得遇良师，也结识了一批欣赏他才华又志同道合的诗友，令少失怙恃而郁郁寡欢的朱生豪，心境得以些许舒展。

　　黄竹坪与朱生豪既是秀中同学，也是之江同学，在他的印象中，朱生豪“极聪敏，但心中似有隐痛”。中学时，朱生豪父母已亡，兄弟三人寄住姑妈家，经济拮据，母亲留下的有限财物首先保证“命带文曲星”的朱生豪接受教育，二弟朱文振曾因无钱升学而外出做了一段时间学徒工，这也让朱生豪对两位弟弟心生愧疚，愈加内向回避，这是黄竹坪记忆中“朱生豪性孤独，秀州时就独来独往，沉默寡言”的由来。

　　升入之江大学后，黄竹坪与朱生豪同修国文系，朱生豪还选修了英文。令黄竹坪印象深刻的是老师们对才华横溢的朱生豪的喜爱与宽容，他说朱生豪“经常不上课，据说是在图书馆看书，教师对他也听之任之”。那时的朱生豪并不满足于课程教材，他如饥似渴阅读教材以外的各类原著，广泛涉猎雪莱、济慈、拜伦等英国诗人作品，同时又“深爱太白之逸、长吉（李贺）之鬼、义山（李商隐）之丽”，在作业和论文中大胆点评比较中外诗人，特别是对唐宋名家颇多创新独到之见，同时朱生豪也创作了不少水准格调俱佳的古典诗词。

　　在大学期间，朱生豪得到一位大他六岁学姐的好感与照顾，朱生豪对她也是信任有加，年轻人情窦初开的心腹话都敞开对大姐说，她就是教育系的吴佩华。朱生豪后来在信中向宋清如说起“当初我什么心腹话都给她说，我对你有了好感第一个便告诉她，她说：‘可笑！’那时我便伤透了心，我懂不出为什么她跟我做朋友便不可笑，而我跟别人做朋友便可笑”。在知道朱生豪有了心仪女生后吴佩华第一反应是生气并斥为“可笑”，但过后便坦然接受并祝福这对才子佳人。

　　大学时有一年圣诞夜表演节目，同学们推荐不善言辞的朱生豪扮演无须台词的“圣母玛利亚”，吴佩华给朱生豪打扮，涂脂抹粉后，又用一块白纱巾裹住头，老实的朱生豪任吴大姐摆布，被穿上白绸衣、系上白长裙、围了很大的白色披肩，最后还给他手里塞了一个洋娃娃。“大妆”之下，整场演出没人认出是朱生豪反串，台下只有宋清如一眼认出，这是她那位渊默的诗友。这场晚会之后，“圣母玛利亚”便成了朱生豪在之江的绰号，包括吴佩华在内的同学们都一直记得这有意思的一幕。

　　吴佩华后来嫁给一位复旦毕业生，得知朱生豪去世后，吴佩华第一时间去信宋清如，表达安慰之情。

　　︗芳草词撷：同游侣伴呼才子〗

　　1942年5月的一天，远在四川的彭重熙收到朱生豪5月2日写的信，他在信中说“一觉醒来，遂为有妇之夫”，彭重熙展信莞尔。

　　彭重熙与朱生豪同为国文系高材生，日常诗词唱和为乐，彭重熙以屈原《九歌》词形容沉默的朱生豪“入不言兮出不辞”。最后一学年两人同住一间寝室，是之江期间最好的朋友。他也是晚年宋清如倚重的同门师兄，书信往来频繁，多次往返嘉兴与宋清如面谈，开解她郁郁寡欢的情绪，“过去的已经过去了，年光难以倒流，希望您现在不要太悲观消沉。”最重要的是说服宋清如出版珍藏半世、准备死前焚毁的朱宋书信。

　　1934年春，毕业工作半年的朱生豪从上海前往杭州，去看望还是在校生的宋清如，以及在杭师友。年轻诗人们在秦望山头重聚，朱生豪把历年来写的诗词，包括诗友们酬和的作品，精心选编，手抄成册，取名《芳草词撷》，赠送给彭重熙。

　　《芳草词撷》共收录56首词，作者包括朱生豪在内的之江诗社八位成员，朱生豪还为他们写了评语：

　　希曼：才情豪纵，不为柔曼之道。

　　彭郎：早作风流宛转，神似饮水，迩来风骨既备，清俊蕴藉，洵是词人本色。

　　天然：时带幽灵气，凝练奇丽。

　　任三：造句生新冷隽，逸才无两，然颇自珍重。不多作。

　　清如：才本敏婉，习作四章，颇见思致。

　　夜子：最工造意，小令特有味。

　　这六位之江诗社诗友中，“希曼”名朱宝昌，在之江就读一年半后转学北大；“彭郎”即彭重熙；“天然”是郑天然，朱生豪在给宋清如的信中多次提到他，1938年秋，宋清如在重庆北碚国立二中任教，与孤岛上海通邮后，第一个通信的就是郑天然，宋清如也因此与朱生豪再次取得联系；“任三”是任铭善，语言学家，《芳草词撷》即由他题签，1948年清明节，时任之江大学教授的任铭善从杭州赶到嘉兴西丽桥堍，祭奠知己朱生豪；“清如”即宋清如；“夜子”是朱生豪二弟朱文振，因喜欢诗文，也加入之江诗社。

　　之江诗社成立于1931年11月，诗社成员二十多人，除《芳草词撷》收录的，还有多位诗人也成为朱生豪宋清如挚友，女诗人张荃更是两人结婚的推手和张罗者。

　　张荃低朱生豪一级，是国文系女才子，性格热情又仗义，同时与朱生豪宋清如交好。因为朱生豪沉闷寡言，外向的张荃有活动时约了宋清如还会关照她不要通知朱生豪，怕他参加会扫大家的兴。

　　1942年4月，朱生豪宋清如计划同去内地谋生，热心的张荃建议他们马上结婚，这样两人一同赶路互相照应也更方便。但身无分文的朱生豪对举办婚礼很是为难，张荃在二人面前拍手道：“婚事由我操办了，两位不必费心！”张荃随即四处张罗、上下联络，包括代印请帖、通知亲友，几天内一一办妥，同时通知收到请帖的亲友每人随礼20元，以供婚礼费用。在张荃精心安排下，朱宋二人于5月1日热热闹闹地举行了婚礼，婚礼过后一统计，除去西餐、糖果及礼堂租金等费用，还净余200元。晚年宋清如回忆：“要不是同学们的鼓励资助，我们是不可能结婚的，就没有能力，也没有决心。最主要还是我们的女诗人张荃出了大力。”

　　《朱生豪传》作者吴洁敏、朱宏达在书中形容朱生豪“平时极少与人交往，慎交不泛，所知皆深交”，宋清如说：“认识生豪的人，不会太多……给人的印象，就是不会说话……有人说他是骄傲，有人说他是迂，不懂得世故人情。但是大多数的人们都当他小弟弟看待，因为他真的是天真未泯、和气可亲。”这也是一代知识分子、翻译家的人格本色。

　　朱生豪宋清如

　　之江大学1932年中国文学会合影（右一为朱生豪）

　　朱生豪宋清如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