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应丽斋 陆英杰 插画 张利昌
图片由永庆村提供
一到周末或假期,海盐县沈荡镇永庆村村委会的院子里,挤满了外地牌照的车,沪A、浙A、苏E……游客们熟门熟路地把车停进村委会,拎着相机、循着导航往老街方向走。
院子里人来人往,有人进来接热水,有人问洗手间在哪,还有人干脆在门廊下坐着歇脚。永庆村党委书记陈志韦站在办公室窗前看了一眼,无奈地笑笑:“我们自己的车都停不进来,得停到对面停车场去。”
村委会变成了游客驿站,这要放在几年前,谁也想不到,可这是永庆村这两年最真实的写照。
一个曾经沉寂的城郊村,被文旅的浪潮推到了聚光灯下。2024年,沈荡老街客流量突破120万人次,2025年达到250万人次,2026年预计超300万人次,数据背后,是一个村庄的思考:流量来了,家底怎么夯实?治理怎么跟上?未来往哪里走?
本期,百村行采访组走进永庆村。这个三面环绕集镇、被老街文旅热潮包裹的城郊村,正试图在一个“爆款”时代里,找到属于自己的节奏。
【提问】 流量来了,村级家底怎么夯实?
永庆村的土地上,沉淀着千年文明。在漫长的岁月里,永庆村攒下了水多、桥多、弄堂多的底色——千亩荡的水面映着天光,永庆塘桥的石头被脚步磨得发亮,豆腐弄、油车弄、送子庵弄这些名字里藏着老一辈的生计和记忆。
但真正让这个村子“被看见”的,是沈荡老街的文旅崛起。
沈荡老街的复兴本身就像一部戏剧,几年前,一个韩国剧组在沈荡西弄拍完电影,留下的布景没有拆掉。周边的人一传十、十传百地过来看稀奇,镇里敏锐地抓住了这个信号。彼时沈荡人气寥寥,但没想到,作家余华在作品里反复描摹的沈荡风物,让这条老街从无人问津变成了长三角游客的打卡地。
文学IP的引力是惊人的。一名甘肃的大学生,因为看了余华的书,独自坐火车来到沈荡;上海来的游客以前都往乌镇、西塘跑,如今拐进了这个不收门票的小镇。
流量是有了,但永庆村能接住多少?
2025年,永庆村集体经营性收入约248万元,其中绝大部分来自房屋出租。沈荡镇政府租用的两幢房子,还有村集体名下的沿街店铺、闲置厂房,零零散散租出去,构成了收入的基本盘。这笔收入虽然稳定,但增长空间十分有限。
“很多人建议我们在门口装个道闸,收费停车。”陈志韦笑着摇头,“整个沈荡都是‘三不’政策——不收门票、不收停车费、不贴违章,我在村口造个道闸收费,那不是负面典型?”
免费,是沈荡文旅的底层逻辑。
沈荡推行的“三不”政策,表面上看,损失了门票和停车费收入,换来的是客流源源不断地涌入。2024年推出的白酱油雪糕卖了30万根,胜利饭店单店年营收超过2000万元。
现在,外地来的游客逛完老街,买了沈荡酿造的黄酒和酱油,临走时会说:“你们这边居然不收费,好多古镇都是要收门票的。”
人来了,消费自然就来了。供老百姓摆摊卖手工小物品、卖炸串的共富集市,实实在在撑起了一些家庭的日常生活。“你别看我这摊子小,一天也能卖个一百多块钱,好的时候能卖三四百块,一个月下来,家里日常开销就有了着落。”在共富集市租了一个摊位卖炸串的王师傅仔细算着收入。
但对村里来说,文旅的红利更多是间接的。“老街的资产大部分是国资的,还有一些是私人的,我们村里能直接参与的分成很少。”陈志韦说,永庆村的主战场在周边——7处闲置农房被盘活,变身村也糖水铺、夏一咖啡、文创空间等业态,带动40多位村民在家门口就业。央视《年味里的中国》在村也糖水铺取景,播出后,更多人循着镜头找到了这个藏在村庄里的小店。
“我的想法很简单,我们得在沈荡文旅这艘大船中分一杯羹,我就盘我自己的资源——老房子修一修,环境整一整,能租的租出去。村里有一个清朝民居的文保登录点,今年打算修缮,修旧如旧,像朱家门那样,小而美。”还有那些老百姓解危后腾出的房子,陈志韦也有了盘算,“老房子尽量不拆,保留下来,引进特色业态,但合同得村里说了算。因为租老百姓的房子有风险,万一生意好了,房主要收回去自己干,这会导致投资人不敢投。”
这个顾虑很现实。“所以,我一直在盘村集体的资产,至少合同是稳定的,三五年后不会突然被收回。”陈志韦直言,他上任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摸清村里的资产底数,哪些房子是集体的、哪些是闲置的、哪些是可以腾出来的,一笔一笔理清楚。去年,村里花了3万多元修缮了一处平房,当年租金收入就有三四万元,一年就回了本。
流量来了,家底怎么夯实?永庆的答案是:不贪大,不求快,盘好自己的资源,搭好台子引项目。
【追问】 热度暴涨,基层治理如何适配?
130万到250万,游客数量的翻倍,对于沈荡镇和永庆村来说,既是荣誉,也是压力。
“你要让人开开心心来、平平安安走,很难的。”陈志韦说,今年“五一”假期,沈荡镇接待了18万名游客,全镇干部、职工上路做志愿者,指挥交通、疏导人流,永庆村村委会变成了公共厕所和临时休息站,热水不间断供应,村干部轮流值班接待问路的游客。
考验不止在节假日。老街治理曾是一道难题,在老街住了30多年的张阿姨最清楚这里的“老毛病”——路灯坏了没人修、下水道堵了找不到主,打了十几通电话,社区推给村里,村里推给市政。“被推来推去,火气就上来了。”
2023年,沈荡镇牵头成立了“党建引领村社融合治理大网格”,永庆村书记任网格长,社区书记任副网格长,后来又推出了“老街自治圆桌会议”,每季度召开一次,商户、摆摊人员、租房人员全部到场,政府各部门现场认领问题,下一次会议再汇报整改情况。“形成闭环,事情才能落地。”
再后来,又组建了一支专职老街管理队伍——工商、执法、国资、保洁各派一人,天天巡查。队伍固定了,人熟了,事情就好办了。“我们工作人员天天在街上走,商户都认识,有了问题一个电话就能解决。”陈志韦说。
“以前是我去找他们,现在是他们来找我,开会的时候,都坐在一起说话,谁家门前乱堆东西了,哪里灯不亮了,当面就提,提完就改,村里说,这叫‘闭环’,我也不懂那些词,我就知道,灯亮了,心里头也亮了。”说起如今的感受,张阿姨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陈志韦2013年进村,全靠自己一步步“跑出来”,现在,村里每家每户他都烂熟于心。“一听谁家跟谁家有点事,心里大概清楚可能是因为什么。”在他看来,基层治理最重要的就是熟悉情况,“好多年轻村干部坐在办公室里不出去,跟村民不认识,办起事来就隔了一层。”
从“有诉必应”到“未诉先应”,再到“不诉自应”——这是永庆村治理的逻辑变迁,但有些边界依然模糊。
还有一个更棘手的问题——节假日沿街摆摊的老百姓。文旅起来了,周边村民都想出来摆个摊挣点钱,但无序摊贩又影响街面环境和游客体验。对此,沈荡没有一禁了之,而是划定了共富集市,引导集中规范经营。“一刀切最省事,但老百姓骂你,不管又不行,只能在秩序和生计之间找平衡。”陈志韦说。
很多工作没有标准答案,只能一事一议。
【叩问】 喧嚣褪去,村子未来走向哪里?
永庆村7.3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户籍人口3524人,但外来新居民超过4000人,60周岁以上人口超过1400人,占比接近40%,18周岁以下只有250多人。
老龄化,是这个村子最沉重的底色。158名党员中,60周岁以下只有30多人,其中还包括6名村干部和1名网格员——除去他们,真正活跃在村里的年轻党员不到30人。村里已经三四年没有人应征入伍了,以前每年征兵还能送出去三四个年轻人,现在适龄青年都去了城里。“小孩子出生报在乡下,一到读书就迁到城里了。”陈志韦说。
但文旅带来的变化正在发生。年轻人开始回来了——村也糖水铺的老板不是本村人,但她在村里租了一处闲置农房,三棵大树、一间平房,改造后成了网红店。村里力所能及地做了配套——修了停车场、做了门头、种了花。“我们做不了大手笔,但力所能及的服务可以做。”陈志韦的话很实在。
这种“不求所有、但求所在”的理念,让永庆村在文旅热潮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多亏了村里帮忙,建好了基础设施。现在一到周末、假期,车子停满了乡间小路,游客拎着相机往店里走,小孩子骑着木马满院跑。”糖水铺老板王辉说这话的时候,正往锅里倒果浆,琥珀色的液体浮起绵密的奶泡,“乡村不是退路,是新的机遇,我就是想把新机遇装进这碗甜汤里。”
村集体经济的“轻装上阵”也是一分宝贵的家底。
248万元的经营性收入在嘉兴不算高,但全村没有一分钱负债。这在当下的村级财务中堪称异类。前些年,很多村争相参加抱团项目,贷款建标准厂房、投资商业体,没想到经济形势陡转,如今不少村负债上千万,村干部每天醒来就想着怎么还利息、怎么腾挪资金。永庆村因为地理位置相对好、经营性收入“不上不下”,反而没被纳入省级抱团项目的盘子。“塞翁失马,焉知非福。”陈志韦说,“他们背债的时候我们羡慕他们,现在他们羡慕我们。”
不欠债,手里还有点余粮,永庆村做了几件实实在在的事。
几年前,村里曾为全体户籍村民购买商业补充保险,一年保费30余万元,人均100元。但实施后发现报销比例太低,“有个组长自费看了5万多,只报了500多块。”村里统计了一下,全年报销总额不足10万,而每年新增的重疾患者有十几人。“钱花了,老百姓真正需要的时候没帮上忙。”
于是村里改成了全员分红——70周岁以上每人300元,80周岁以上500元,90周岁以上800元,再加上股民分红50元一股,每年分红总额约40万元。整个沈荡镇,只有永庆村在分红。“虽然钱不多,但老百姓开心,说村里还惦记着我们。”
对于未来,陈志韦的规划很务实。“我想做三件事:盘资产、盘资源、谈业态。”盘资产,是把村集体现有的房产、土地理清楚,能租的租出去;盘资源,是留意老百姓解危后腾出的房子、废弃的宅基地,有机会就收储改造;谈业态,是结合老街文旅的溢出效应,引进与老街差异化互补的商业形态,“做补链延链的文章,人家缺什么,我补什么,我不求短时间内能赚到几千万元,但我想往这个目标冲刺一下。”
从“无名水乡”到“现象级文旅IP”,永庆村的蝶变只用了三四年时间。但一个村子真正的考验,从来不在爆红的那一刻,而在热潮退去之后——那些老龄化、治理承压、产业空心等问题,能不能被流量一一化解。
永庆村正在作答。它没有惊人的大手笔,没有轰轰烈烈的造城运动,只是在一个流量爆发的时代里,守住自己的节奏,把能做的事一件件做好。这或许就是城郊村在城乡融合大潮中最务实的选择——借势但不盲从,量力而行,静待花开。
※村庄名片
永庆村
永庆村坐落于海盐县沈荡镇,全村区域面积7.14平方公里,总人口3524人,是一座产城相融、乡风淳厚的江南水乡村庄。
依托水乡本底,永庆村推进水系综合治理,整治多条村级河道,打造水清岸绿的水美乡村,旧河道蜕变为生态滨水空间。村庄深挖本土文化资源,联动沈荡酿造百年非遗技艺,打造研学文旅线路;盘活闲置农房,引入乡村咖啡馆、糖水铺等新业态,谷仓文化产业园、贲湖老街等点位串珠成链,吸引青年创客扎根乡土,拓宽村民增收渠道。
永庆村文化礼堂常态化开展民俗活动,以“永庆管家”志愿服务、网格化治理夯实基层根基,汇聚本地村民与少数民族、新居民群体,营造团结向善的乡风氛围。
凭借扎实建设,永庆村先后获评浙江省美丽乡村特色精品村、市级水美乡村,2025年荣膺第七届全国文明村,走出了一条生态优美、产业兴旺、治理有效的乡村共富之路。
※村书记的心愿 70
借势文旅兴水乡
同心共筑永庆幸福家
我是海盐县沈荡镇永庆村党委书记、村委会主任陈志韦。从安静城郊村落成长为长三角热门文旅打卡地,永庆村乘着沈荡老街发展东风迎来全新机遇。作为村书记,我最大的心愿,就是依托6000余年水乡文脉,接住文旅发展流量,盘活村内资源家底,让全体村民共享共富成果,日子过得踏实富足。
我盼着千亩荡水清岸绿,古桥老弄留住烟火乡愁,古民居修旧如旧,水乡风貌长久秀丽,让村庄生态底色始终鲜亮。希望持续盘活集体厂房、闲置农房,培育乡村咖啡、糖水铺、文创空间等配套业态,补齐老街文旅产业链,吸引青年创客扎根乡土,让村集体经济稳步提质。
我更牵挂村内每一位群众,愿村民在家门口就业增收,共富集市规范兴旺,本地村民与外来新居民和睦共处。持续完善村社融合治理机制,用好老街自治圆桌会议,做到群众事“事事有回应、件件有着落”。坚持落实股民分红、老年关爱福利,用心守护村内老年群体,缓解乡村老龄化难题。
未来,我们会稳步做好资产梳理、资源收储、业态招引三件实事,不贪快、不冒进,守住村级无负债的稳健家底,久久为功补齐便民配套、优化游客服务,把永庆建设成产业稳、治理优、百姓安的江南幸福水乡,让文旅红利长久惠及全村,让永庆村振兴之路行稳致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