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版:江南周末

越韵千面

  

  

  ■记者 陈苏 王佳欢 图片由《花夜前行·千面》剧组提供

  

  “夜幕来临,花夜前行……”

  雷雨暂歇的孟秋之夜,暑气渐退,一声越韵唱腔从杭州蝴蝶剧场舞台漾开。不疾不徐的越白,带着江南烟雨养育的特有的软糯与顿挫,铺展出强烈反差的悬疑江湖。

  8月14日晚上7点半,南派三叔越韵音乐剧《花夜前行·千面》首演。台下,抱着“花儿爷”解雨臣和“黑爷”黑瞎子玩偶娃娃的年轻女孩不自觉坐直身体,不远处,精神矍铄的老戏迷微微眯起眼。

  他们都在等待同一件事:这一声江南的唱腔,将把他们带向怎样的故事?国民悬疑IP遇上江南越韵唱腔,会碰撞出怎样的火花?

  “千面”之融·两支队伍同一扇门

  晚上6点,蝴蝶剧场外聚起三三两两的人群,并存着两个看似毫无交集的群体,一边是聊起赵志刚如数家珍的戏迷,另一边是抱着花儿爷、黑爷玩偶,背包别满《盗墓笔记》“铁三角”徽章的稻米(《盗墓笔记》粉丝)。

  他们走进同一个剧场。

  《千面》是“越音三部曲”《花夜前行》开篇之作,改编自南派三叔短篇集《花夜前行》同名故事,在蝴蝶剧场连演9场,从8月14日开始,横跨8月17日“稻米节”,持续至8月22日。以“长条人”诡影奇案为核心线索,串联解雨臣、黑瞎子、阿透、梁烟烟、屠癫等一众角色的探案征程。诡谲的案件之下,藏着身份的错位、人性的拉扯与命运的羁绊,作品借层层递进的悬疑叙事,缓缓展开对人性多面性的深度探讨。

  不同于传统戏曲叙事节奏,作品以现代音乐剧为整体叙事框架,念白与演唱采用越剧韵味和越剧念白,实现两种舞台体系的深度对话。

  这几乎是这部剧所要回答的核心命题:一个诞生于网络文学的悬疑IP,究竟能不能用江南水乡的韵律,讲出让不同代际的人都愿意坐下来听的故事?

  这本就是一场“千面”的融合实验,传统戏曲的千百年声腔之面与当代网文的千万级流量之面,第一次在这个夜晚正面碰撞。

  晚上7点半,杭州的夜幕来临之时,《花夜前行》开嗓,舞台上的世界豁然洞开。不同于传统戏曲的一桌二椅,也不同于常规音乐剧的写实布景,以写意化的舞台表达,用舞台调度与音乐节奏烘托出悬疑氛围。花儿爷别墅中“长条人”诡影浮现,画者阿透因描摹邪物而遭追杀,梁烟烟神秘入局,黑爷随性登场。在这个“悬疑而不惊吓”的叙事空间里,越剧的七字句唱词规整地嵌入音乐剧的叙事节奏,戏曲演员的身段与音乐剧的爆发式唱法交替出现。

  “每个人读完书,都有脑子里想象的一个人物形象,我们以自己的理解去二创。”“花儿爷”冯军在开场之前,带着一份忐忑,这不仅源于庞大的原著粉对“花儿爷”的期待,也因为角色本身的多重性。“花儿爷”既是老九门解家的掌门人、运筹帷幄的上位者,又是从小研习戏曲的京剧男旦,他既强大、儒雅、多智,又背负着沉重的责任与强烈的宿命。“他在与黑爷的相处中流露出某种松弛与亲近,对每个人的态度都不一样。这就是他身份的千面。”

  “千面”在剧中最为直观的落点,是梁烟烟。饰演者李梦凡透露,烟烟在剧中“不停地换装,可男可女”,她正是以不同的形象和唱腔塑造烟烟的“千面”。“第一场以男装亮相,声音往下压;第二场进入阿透家,立刻切换女装,声线变细。我的声线都会变。从小小的细节里去凸显她的千面。”这种性别与身份的快速切换,不仅是视觉上的变化,更是人物性格的多重折射。她的搭档阿透,呈现出另一种“千面”:外热内冷,自来熟与疏离感并存。饰演者张尤佳这样解构角色的复杂层次:“喜欢碎碎念,胆子有点小,但骨子里有傲气和洞察力。”

  对戏曲演员而言,最大的困惑不止于角色理解,更在于表演语法的转换。冯军坦言,排练中常不自觉地滑入越剧惯有的发声状态,只能和作曲老师保持高频次互动,“反复帮我们修改,直到彩排最后一刻还在打磨唱腔细节。”李梦凡则细致描述了两种唱法的差异:“我们平时唱戏曲喜欢把它黏在一起,像一颗颗珍珠穿起来;但音乐剧需要每个字都突出爆发点,每个字都能拎出来,更有张力。”从“串珠”到“掷珠”的转换,几乎要求演员重新学习如何用嗓、如何呼吸、如何释放情绪。“黑爷”张杨凯男的体会更加系统:“表演是相通的,只不过处理手法上有很大差别。这个剧里,我的表演更偏话剧和音乐剧,只是加入戏曲的身段和技巧。”作为赵志刚的学生,他所说的“身段”在剧中体现为飞脚、抢背等戏曲功法动作,这些原本属于传统武生的技术语汇,被移植到悬疑探案的肢体表达中,形成另一种风格的“千面”:功夫还是那套功夫,但语境变了,质感也随之翻新。

  “千面”之生·没有人走过的路

  “越音三部曲”《花夜前行》有三个重要的标签,西塘、盗墓笔记、越音剧,这注定了它的与众不同。

  故事要从西塘说起。编剧周国清作为越剧人,顾伯伯(越剧大师顾锡东)的家乡西塘对他有强烈的亲和力。去年11月,在西塘汉服文化周的活动上,他遇到另一个嘉善人南派三叔,“他对西塘有着天然的偏爱。”在西塘的空间里,顾伯伯精神光照下的越剧触达与新一代创作者的构想交汇,“我们觉得可以尝试做一个从来没有人做过的越韵音乐剧。”南派三叔深信,“越剧很浪漫主义,我写《花夜前行》也是奔着浪漫主义去的,这个契合是‘神来之笔’。”周国清深信不疑,“两个从来没有在一起的东西融在一起,是非常有意思的挑战。”这也是为什么“越音三部曲”选中了《花夜前行》,而以阿透和烟烟的故事《千面》开篇,周国清觉得双女主故事线与女子越剧的传统契合,“更适合打开探索之门的第一步。”

  西塘的这场一拍即合种下了这颗种子。

  寻找这个样式的过程非常痛苦,惯于讲授才子佳人故事的越剧和悬疑惊悚的嫁接,质疑从一开始就存在,吴侬软语的温婉腔调,撑得起南派三叔悬疑世界的紧张与冒险吗?周国清觉得恰恰是音乐剧的介入,能够带动整个舞台的气氛。出品人之一黄于群坦言,这是创作初期最纠结的地方。“越剧的题材基本上是以情感为主的……悬疑的鬼怪的,用越剧来写,极少听到。”但他也看到,越剧就是东方的音乐剧,“我们实际上是在音乐剧里植入东方元素,植入浙江本土元素。”

  这奠定了整部剧的底层逻辑:主语是音乐剧,定语才是越韵。

  2026年是越剧120周年诞辰,在5月的“浙里有戏·长三角顾锡东戏曲艺术周”上,“西塘×盗墓笔记”的“越音三部曲”《花夜前行》正式启动,今年推出上部《千面》,中部《迷局》、下部《落幕》计划在未来三年内陆续推出。

  对周国清来说,幸运的是“站在一个巨人的肩膀上,站在这么大的IP产业体系的前提之下”。这次改编有三个“捷径”:原著故事结构“非常精美”,可直接转化为舞台空间结构;原著对话体系符合音乐剧的叙事骨架,很多金句对白,可以原封不动移植过来;三叔很多欲言又止的哲学思考让他看见“人性的多变,每个人都戴着面具”,才有了《千面》这首歌。

  摆在他们面前最艰难的课题是如何借鉴音乐剧、如何嫁接越韵。作曲团队写了很多歌,“后来都废掉了,觉得这样不行,要重新写。”这种反复推翻的过程,周国清形容为“非常残酷”——“要接受失败,再接受失败,但接受失败的人往往都会进步。”

  在音乐层面,作曲团队采用“老带新”的梯队配置,新老创作者针对同一唱段分别构思方案,最终择优选用。针对戏曲演员与音乐剧演唱体系的差异,剧组专门邀请音乐剧领域资深教师为戏曲演员开展系统化发声训练。音乐总监翁持更提出“方言音乐剧”的思路。香港粤语音乐剧《大状王》就是一个成功的先例:既然能做粤语音乐剧,为什么不能用越剧念白?

  这决定了越剧元素的功能定位:越白不是装饰,是结构。

  编曲风格是音乐剧的,越剧在旋律中只“留一些痕迹,但不多”。那“越韵”从哪里来?翁持更认为,从演员身上来,“直接启用戏曲演员,他们的表演程式、念白方式、演唱方式,本身就带着很强的越韵……不叫烙印,那就是他们本身。”这就是为什么全部主演都用了戏曲演员而非音乐剧演员。

  导演王兵是个东北人,之前从未做过越剧,但他去年担任白玉兰奖评委,一年之内看了71场戏曲。在他看来,这部剧瞄准的不是资深戏迷,“更多的是给越剧小白看的……把他们带到越剧的剧场。我觉得这才是更深层次的意义。”周国清认为越音剧的尝试,是传统戏曲文化为音乐剧提供了新的路径。“当大幕打开的时候,我们心头还在冒汗,因为从来没有人做过这种东西,但我们愿意去尝试。”这道题,没有标准答案,但他们交出了第一份答卷。

  “千面”之映·观众眼中的倒影

  首演结束后,观众的反馈本身就是一部微缩的“千面图鉴”。不同年龄、不同背景、不同期待的人,在这个舞台上照见了各自想要的倒影。

  黄于群一直在观察观众反应。“我们不知道能不能融合,观众能不能接受……但我们在做大胆的探索与尝试。”他发现稻米的反应方式很有意思,“稻米不会一哄而上,他们非常理智。会有一些人先来观察:改编会不会破坏原著?”首演以来,“一天比一天好,粉丝来得越来越多,网络上好评也很多”。

  最先被这部剧召唤进剧场的,是IP的力量。从南京赶来的黑花粉望舒,坦言此前“预期非常低,只是抱着和黑花有关就支持一下的心态来的”,结果“觉得很惊喜”,花儿爷吟唱《沙漠王子》选段时黑爷电话恰好响起,下半场黑爷又接唱“可叹我有目不能看”,她觉得很好听,“已和朋友安排二刷”。杭州的楼小姐是14年的稻米,常看音乐剧却从未接触过越剧,让她意外的是越剧念白,“作为本地人,越剧念白让我觉得很贴近生活,又有点幽默。”

  网友Eeeeeeeek的评价触及这部剧的身份之惑:“从各个方面看更接近音乐剧。如果是像我一样比较期待大段大段传统越剧唱段的人可能就有点失望了。”来自越剧之乡嵊州的十七,感受更复杂,她认可创新的诚意,打戏精彩,演员功底扎实,却直言花儿爷的服饰“有点不伦不类”。同行的河北女孩槿流则觉得“越白听起来稍微有一点困难”。探索性作品必须面对的审美分化,就藏在这两种感受的缝隙里。

  66岁的王林权是从上海赶来的老戏迷,买了三场的票。他不是稻米,从没看过《盗墓笔记》,来是因为“追角儿”,“主演张杨凯男是赵志刚老师的徒弟,我追赵老师46年。”他对“越音剧”这个新形式态度开放:“新的形式非议总归是有的,总归要包容,让它发展。当年袁雪芬大师改革,不也被人家非议吗?”一位30岁的年轻戏友则说:“跨界融合可以大胆试错,但不能丢掉对剧种本体的敬畏。元素的简单叠加不等于艺术层面的深层化合。”

  观众席里14岁的初二学生喻常瑾,从五年级就开始读《盗墓笔记》,这是她第一次走进越剧的世界,“父母知道我是书迷,他们希望我来了解一下越剧这种艺术。”杭州的杨女士也带着读高中的儿子来,她对越剧有兴趣,儿子对跨界融合的越音剧导演手法感兴趣,母子俩因同一场戏走进两扇不同的门。学生、稻米、老戏迷,坐在同一个剧场里各取所需——一张票,连接着少年的网文记忆和父辈的戏曲认知。这或许才是“千面”最深处的意义:不是一部剧有多少张面孔,而是它能不能让不同代际的人愿意坐到同一个剧场里。

  越剧名家赵志刚坐在台下,目光又不一样。台上“黑爷”张杨凯男和“花儿爷”冯军,都是他两年前收的徒弟。他没有在舞台上听到“很正宗的越剧或者尹派”,但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已经让我很兴奋。”让他兴奋的不是完成度,而是可能性。“这是让他们能够对当代舞台重新去探索尝试的一个机遇,通过这部剧,他们有所收获,回过头来再唱越剧,我相信会对他们的演唱、表演、形体,有一个质的飞跃。”赵志刚也提出建议:“既然叫越韵,在越韵、越白中间,能否多加入一些越剧元素?”

  赵志刚是越剧创新的标志性人物,排过网络小说改编的越剧《第一次的亲密接触》,做过融合10个剧种声腔的新杂剧,和赖声川合作过《暗恋桃花源》。他一直主张“不离本体的创新”。当年排《第一次的亲密接触》,有人劝他:“你何文秀、贾宝玉、沙漠王子这些戏唱唱,观众那么多掌声够了,你干什么还要去演网络题材的故事,吃力不讨好。你回来吧!”他没回。“我可以走出去,也可以收得回来。走出去成功了,继续往前走。哪怕不成功,退回半步,再往前走一步,那也是一种进步。”这段话放在《千面》的语境里,几乎就是这部剧最精准的注解,不在于此刻走到了哪里,而在于迈出这一步。

  赵志刚引用袁雪芬的话:“话剧和昆曲是越剧的两个奶娘,从写意和写实之中去寻找最好的结合点,经过自身的消化吸收,用我的语汇重新呈现出来。今天成了经典,但在当年,这些恰恰是创新冒险的点。”越剧之所以能在120年间从浙东山村的民间说唱成长为一个剧种,恰恰是因为“它不保守,勇于吸收探索”。他接下来也要把国民大IP《庆余年》搬进越剧剧场。大IP遇上老剧种,探索者不止一个。

  今年是越剧诞生120周年。这个剧种的后来者正在回答同一个问题:越剧的下一张面孔,长什么样?没有人知道答案。但在杭州蝴蝶剧场的那个夜晚,至少有一群人愿意冒险去找。

  首演阶段结束后,主创团队将全面收集观众反馈与专家意见,对作品进行持续打磨优化,包括港澳台在内的全国巡演计划已纳入规划。更远的未来,出海计划已在推进中,目标先锁定东南亚、日韩等汉文化圈,南派三叔在这些地区很有影响力,首演期间还有来自美国的合作意向。

  主创们对出海有一个共识:越音剧到了海外,可能比国内更有看头。黄于群觉得对海外观众来说,普通话跟越白没有大区别,“浙韵吴语,这种民族性很强的腔调好听,可能带来另一番感受。”周国清认为如果纯音乐剧相当于在别人的主场,很难出头,“越音剧这种东方审美的表演样式更有优势。”

  他甚至设想,原著中“花儿爷”是京剧男旦,剧中可作为“东方传统戏曲的文化符号”,在杭州首演时唱了两段尹派选段,“到合肥可以唱黄梅戏,到郑州唱豫剧,到河北唱梆子戏,到了湖南就唱花鼓戏。”一个角色在不同城市换上不同的“面孔”,这本身就是“千面”最生动的延伸。

  

  “面具之下,无声擦肩谁遇见,夜浸长街灯影叠……”

  《千面》摘下,散场的人潮涌出蝴蝶剧场,已是深夜,街灯在湿润的杭城空气里晕开一圈圈暖黄色的光。年轻女孩抱着解雨臣的娃娃低头翻看手机里拍的谢幕照片,老戏迷与同伴讨论着某一段唱腔的处理,几位稻米站在剧场门口合影,身后的海报上,“千面”在灯影中凸现。他们带着各自的期待而来,揣着不同的感受而去,被同一声越韵牵引,走进“千面”的未来。

  大幕闭合时,“探索一直在路上”,脚下未必是坦途,但他们愿意在“夜浸长街灯影叠”的余韵中,等待下一场“花夜前行”。

2026-08-21 4 4 嘉兴日报 content_297977.html 1 3 越韵千面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