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 峨
邓紫棋来嘉兴开演唱会了,连演三场。得知这个消息,心里那根沉寂太久的弦忽然被拨动了一下。平日里不追星,唯独喜欢她的歌——她的声音有一种少见的厚度,不飘不虚,像从胸腔深处打磨过才送出来的。《你不是真正的快乐》里那句“你的笑只是你穿的保护色”,第一次听时心里咯噔一下,那种被人看穿却说不出的感觉,她一句话就唱透了。后来知道她还写书,便更多了一层佩服。想去看看她,这个念头简单而热烈,像三十年前揣着皱巴巴钞票站在售票窗口前的自己。
可世界变了。买票要上网抢,要预约,要掐着秒表等开票。我四处打听攻略,注册绑定,请年轻朋友指导。倒计时归零的瞬间,指尖颤抖着戳向屏幕,弹出来的却是“余票不足”。我不甘心地刷新几遍,座位图始终灰蒙蒙一片,像一扇关紧了的门。那一刻,我想起杭州剧院那个卖票的窗口,想起自己递过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换回一张薄薄的票根——那时候买票,不过是排个队的事。窗口里售票阿姨头也不抬地撕下票递出来,干脆利落。可如今连排队的机会都不给了。
其实我对演出这事,打小就不陌生。孩提时代坐着县人武部的小吉普车去乍浦八一礼堂看部队文工团演出,部队里的歌唱家也来过,叫什么记不清了,只记得歌声响起来时,我仰着头使劲拍手,拍得手心通红。
后来在杭州读大学,算是真正迷上了看演出。生活费掰成两半花,一半对付食堂,另一半就用在演出票上。杭州剧院买便宜的后座,好在年轻时视力好,远远望去倒也清楚;拱墅体育馆买右边看台前几排,侧着头仰望,距离还算近;浙江省体育馆买背面看台,大部分看背影,但距离较近。
那时寝室里流传一盒磁带《长青的吴涤青》,门缝里漏出的旋律听着听着就钻进了心里。后来吴涤青来浙江省体育馆演出,我去了;再后来他来了平湖,我又追到平湖剧院看了一回。一个声音追着跑过两座城,现在想想有些傻气,可那个年纪做事不需要太多理由。还看过陈汝佳,他唱《黄昏放牛》时声音有一种不费力的悠扬,像傍晚的风从草坡上吹过来。后来跳舞时我也喜欢跟着这首曲子跳快三步,旋律一起,脚步便滑出去了。
工作之后看得少了,偶尔路过体育馆听见熟悉的旋律,会在围墙外站一站。再后来歌单更新得越来越慢,倒是那些老歌像旧照片,越翻越有味道。只有一件事没断过——去歌厅时总爱点唱邓紫棋的歌。《喜欢你》的不悔,《你不是真正的快乐》里的伤口,《后会无期》的苍茫,《新的心跳》的重生,《我要我们在一起》的执着,用别人的歌词唱自己的心境,唱完便觉得松快了些。
说起演出,有几次印象特别深。2001年6月19日,新落成的嘉兴南湖广场上,央视“心连心”艺术团首次在东部沿海演出。我作为群众演员参与,彩排了两次。6月的嘉兴,一会儿太阳出来晒得像酱鸭,一会儿大雨下来淋得像落汤鸡,但心里高兴,因为看到了宋祖英、韦唯、张也、才旦卓玛、蔡国庆、王宏伟、戴玉强……他们站在不远处的舞台上,唱着我们从小就会哼的歌,台下上万名观众挥着旗子,场面至今想起来心里还热乎乎的。
2004年央视走进平湖,在平湖体育场演出,我跟朋友在后台拍摄视频,竟与韩红、宋祖英、陈慧琳、温兆伦、阿牛、张也等人零距离接触。他们从我身边走过,被媒体和观众层层包围,采访后才在安保疏导下走出后台。
还有一回在上海浦东,地铁站出来远远听到《绿光》,走近一看果然是孙燕姿在广场排练,声音清亮亮的,穿过嘈杂人声还是那么好听。我远远站着听了一会儿,拍了几张照片便转身走了。那种不期而遇的惊喜,比特意买票去看更多一种滋味。
细数起来,见过的歌手还有毛阿敏、刘欢、成方圆、田震、孟庭苇、刘若英、蒋大为、苏慧伦、周冰倩、张靓颖、孙楠……有些现场看,有些擦肩而过,名字记在脑子里像一本翻旧的节目单,串起来便是我大半辈子的音乐时光。
今年演唱会经济红火起来,朋友圈每个周末都有人晒现场,上海、杭州、南京,这方唱罢那方登场。我明白这热闹背后,是人们太需要一场共同的欢唱,需要有人替他们喊出心里憋着的话,需要那些被生活磨钝的感官重新被音乐刺激一下。多办几场是好的,只盼着这热闹能从容一些,别让公共资源像抢票时的网速一样被挤得气喘吁吁。
手机屏幕暗下去,倒映出我自己的脸。那上面的皱纹里,藏着从乍浦八一礼堂到浙江省体育馆,从吴涤青到邓紫棋,从一张皱巴巴的钞票到一块冰冷的手机屏幕之间所有的歌声。
邓紫棋来了,票没抢到……可转念一想,那些歌早就住进了心里。隔着屏幕看她在大雨中唱了三个小时,我忽然觉得,自己其实并没有错过什么——该听到的声音,已经听到了;该被打动的地方,已经被打动了。
我写下的这些回忆,就是一场只属于自己的演唱会——台上的歌手是过去的我,台下的听众是现在的我,歌声穿过岁月,依然响亮。
(作者为嘉兴市作家协会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