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版:新青年

一直走至天色将明

  ■邬迪

  

  她说走啊,去买囡囡要吃的东西。

  奶奶尚能对我口齿清晰地讲出这句话的时候,年纪就已经很大了。她口中可以买吃的的地方在三条马路之外,不远不近,第一个路口处是一家在大门口摆售花圈的彩票店,蓝色玻璃上灰蒙蒙地粘着恭喜发财的字样。菜场就在药房旁边。药房也开了许多年,黑黢黢总不开灯,正对门的玻璃柜上摆着两个好大的玻璃罐,里面装满蛇皮似的西洋参,一个烫离子烫的白衣女人依门站立,盯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我搀扶着奶奶慢慢地往前走。这时候总觉得小镇上的汽车喇叭好像特别响亮,与城市里的相比更响,大抵因为这儿的其他角落都太安静,一个看不见的喇叭就能惊动一条河,桥上的人和水里的鱼通通扭过头去,用目光追踪飞驰而过的汽车。而汽车尾气仿佛扬长而去的女子摇摆的裙褶,在空气中划出灰白的线条。

  很遗憾,我们祖孙一场,彼此间却始终隔着一种陌生。我想我一直都是个太小的孩子,等到我真正应该去了解一个人的时候,她已经痴呆,遂对我永远地关闭了心门。我于是只能挑挑拣拣,在话语的海洋里撒开捞网,用零散的讯息拼凑出一个匮乏的大概。我知道她是个经年的寡妇,独居,屋里有两间房——我去过许多次,几乎都是陪同父亲一道——过去一家十口人就横七竖八地挤在内室的两张大床上。而她最宠爱的是父亲,这个家里的老八,从小就拥有属于自己的自行车,每星期一坐木船蹚过小河,到城里的新华书店门口看新邮票,有时候收几枚古钱币。有一次我问父亲,爷爷长得什么样?他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能说明白,直到后来我偶然在姑妈家看到了爷爷中年时拍摄的相片——灰黄色的相纸浸泡在冥冥之中不可言说的机缘里,借着它对岁月的反射,方才知晓是怎样一人同奶奶一起将父亲带来这个世界。

  不知道奶奶是否清楚父母离异的事,她没有开口问过我,只是经常一遍遍地询问我在哪里念书,好像她有某种不为人知的法术,可以悄悄变成一只雪白的飞鸟,跨越腿脚不灵、目不识丁的障碍,摆脱河流和大路的阻拦,降落在心中标注的地点。事实证明终归是我想得太多了,她只是个普普通通的老人,而且记性还比别人差,不到五分钟又慢吞吞地重复问起已经问过不下数十遍的问题,挽着我的右手也颤颤巍巍地抖个不停,柔软无力到好像一松开我就会下垂,顺着重力流淌到地面上,变作一摊融化的蜡油。于是我庄重地挽着,想象自己是探出手掌的掌灯人,要用手心遮蔽夜晚寒凉的风,要让烛火燃烧至天色亮起。

  我过去常常想,为什么人的头发越老越透明?给她梳头的经历使我觉得宝贵而易碎,所以总是定期擦新。与行进的动态形成对比,它是两个人的静止,一双手的翻舞。在我不甚清晰的记忆中,她从来都是满头白发的,每当光线穿过那扇四方形的小窗飘进屋内,朦胧的水雾便笼罩她的头顶,其实就是普普通通的白发的散光,从银制发梳的缝隙里钻探出来的时候却变成了细碎晶莹的溪流,如此神奇如此美丽,无意间将衰老包装成一件庄严而神秘的事。或许就是她让年幼懵懂的我忘掉了恐惧,忘记了害怕衰老、害怕腐朽、害怕死亡,我觉得自己在无意之中被投入了一种温柔而精密的循环,世事的无常在规律的爱抚下隐去了可憎的面目,以一个宽厚仁慈的老者的形象出现在我的眼前。生老病死,反而成了抵挡在于人而言如洪水猛兽般的绝望、虚无跟前的盾牌。

  奶奶去世的时候,我还在走着、走着,她的身影越来越淡,而我的脚步没法停留。我站在高高的门前,影子拖曳在身后,摇摆不定,还未认清自己究竟是什么,是来客还是主人,是陌生还是熟悉,是年轻还是衰老。我有时候会不自觉地想象送葬的队伍,拉得不长,会很像古希腊戏剧里常常出现的一列歌队,抑或壁虎刚刚脱落的褪去色彩的尾巴,夜那样漆黑。纸头和火在风中共舞,石碑背后就是爷爷凝视多年的油菜花地,它们使我不自觉地想起西川的诗,关于一个沉默的家庭,关于三棵田野里的树木,他们对自己所在的位置心知肚明,所以才能准确无误地并肩站立、默然无语。

  我虽不在他们中间,却鲜明地感到自己同他们是如此的相似。我们都在一条道路上缓慢地前进着。而正是在这无止境的行走的过程中,我感应到了记忆和生活在暗处的酝酿,发觉他们和我一样等待着时机的来临。我开始相信不知哪个瞬间,她就会突然回到我的身边,重新挽起我的手,轻声说走吧,囡囡,我们继续向前走。到时候我会再次坚定地回答:

  走吧,让我们一直走至天色将明。

2021-10-14 4 4 嘉兴日报 content_76711.html 1 3 一直走至天色将明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