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版:新青年

走啊走

  

  ■陈子荆

  高一刚入学时教室在一楼很僻静的地方,印象最深是夏季的夜晚有蚊子和甲虫,女孩子洗过头发披散在肩上的清香,磨砂玻璃外头被风吹起的绿色浪潮,幽僻小径上略显昏暗的复古灯盏。

  很喜欢在晚自习结束沿那条路走,感觉像是置身于爱丽丝的镜面里头,路灯的微黄光线把周边的绿树打成墨色,热爱整蛊的副班长同学时常躲在后面冷不防跳出来大喊一声,截断放学后并行的私语。

  印象里走过的路好多啊,从回忆里高一教室前那条路开始,延展开来的拐角处是花坛。绕过高高低低的灌木是校图书馆,碎石子磨在脚底下嘎吱嘎吱的,很多次都在午休时抱着书去还,再取新的来,放在书桌底下囫囵吞枣地看。运气好的时候看到花坛台阶上有刚出生几个月的田园犬,两只爪子撑在小肚子中间憨憨地坐着,听到走路声就很局促地躲进灌木里去。也有过停下来和狗子歪脑袋对视的经历,感觉像是突然冲撞进紧绷神经里的小怪物。

  从大路出校门又是小路,和父亲牵手一起走在行道树布满的铺设凹凸不平绿色方砖的小道上。路边停满车,隔着操场的铁栏杆,复古街灯的光线好像还能传递过来。记得小学时父亲骑车接我放学,我们经常沉默,我抱着他腰在后座,数车轮碾过石子的颗粒。一颗两颗,数到不知道第几颗,到家了。后来念初中,原先住校,初二生了大病,开始走读。从他在夜晚的风里握住我手开始,我们牵着手走从校门到车停靠地方的小路,五年。

  有时还是会怀念的,坐在父亲自行车后座沉默的自己,坐在母亲电瓶车后座唱“明月几时有”的自己。风蹿过,落叶亲吻晚阳和夕晖停靠在那里。

  说了这么多好像都是乘着交通工具走在路上,严格意义上也不能称之为走了。前段时间和父母一起出门吃饭,走在路上有夏季的栀子香。母亲总把栀子花和夏天联系在一起,她说栀子开啦,夏天到了。而我想到的是父念博时大学校园盛放的栀子,在路上的小女孩走不动了,爸爸牵着走。

  时隔多年,我好像又变回那个要爸爸牵着手的小女孩。在乌村的四望无垠的田埂上父一手牵我一手牵小妹,日光太毒,我们闭着眼。小妹问要是不小心睡着了怎么办?父说没事的,爸爸牵着你。两个小女孩年纪相仿,在跨越很多年的飓风和羊皮手卷之后,那个牵我走夜路的身影始终如一。夏季的栀子香拯救着不断向温和蓝色调下陷的我,盲眼诗人还在弹奏马头琴,我握着手里的单瓣栀子花,父说,会好的。

  其实很喜欢走在路上的感觉。去年的深秋和今年相似,落叶掉满上学的路。母骑电瓶车陪我从学校回来,半路却停下来。问她怎么了?她笑,指着路边的银杏:“很好看吧。”于是在落叶还未掉满的秋天,我们把它定格在相片里。

  秋假和好友出来,月河的河水波光粼粼,在小店的二楼喝柠檬水写明信片,咬着笔杆子郑重其事想着要写点什么,最后写了几句歌词,贴好邮票放进信箱里。放着哥哥的歌走在路上,心里想的是从前读木心,他说一年四季,我不忍心说哪个不好。走在深秋的大道上鞋底会踩出碾碎落叶的声音,整条街蔓延着糖炒栗子的味道,恍惚间会觉得无意掉进了某个向死而生的童话里。走不同的路会有不同的感觉,不同的年纪走同一条路都有可能产生不同的见解,我们行走在自己的宇宙里,我们所存在的存在包含着所有一切。

  抬头看着苍穹,回想儿时外婆家的小路,一下雨就会泥泞,曾经手里夹着文具盒煞有介事地走在上面说“我要和哥哥一起上学去”。之后在父亲的校园里,有荷花池,有栀子花,未到丁香年纪的小姑娘蹲在石板路上数蚂蚁和石子,父走过来牵着我手说,我们回家去。小学到家的路烟火味道很浓,周边有老旧的民宅和菜场,放学时候油花的香气顺着半开的窗子传过来,路过吉他店有小少年弹吉他。初中在偏僻市郊,车开在国道上,靠着窗看外面的白桦林,和小妹打赌哪一天晚上运河上的亭子灯光会亮。高中的夜晚十点很热闹,寝室楼后面的杂粮煎饼鸭血粉丝已经算得上珍馐,牵着女孩子的手飞快地穿行在校园里,看复古街灯的光洒过来,小心提防会突然蹿出来的男同学。

  一切变得很简单,一切都回到最开始的那个点。我走在绿色浪潮包裹的灯光里,走在归家的有父亲温暖干燥大手的安心里,走在熊先生捕捉树上秋刀鱼落下的童话里,走在想要寄送但永远抵达不了的乌托邦里。卡尔曼在等待皮卡多,亨伯特和卡图卢斯的博弈没有尽头。西方的野牛和成群山脉,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远在四月的星火,我都从书里走过。

  跟我走走吗?我们什么都不做,就只是走啊走,走到岁杪里去。

  

2022-06-23 4 4 嘉兴日报 content_113833.html 1 3 走啊走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