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版:新青年

生生不息

  

  ■沈丹丹

  我向来觉得白天是索然无味的。太阳底下无新鲜事。硕大的灯照亮了所有的人间,只在背光处残存少量的影,影也不是全黑的。无边的光明下,框定了世界的样子,树即是树,笔直向上,猫即是猫,温顺地伏在荫蔽里,河水呀就那样向东流。人也是人,在各自给定的角色中各司其职,美与丑都在阳光下暴露无遗,无可争辩。白天固执地凝结着,一切都纪录片式地展现给宇宙的俯瞰者。

  晚霞西沉,用绚丽的死宣告着夜的降临,当直白的蓝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不可测的黑,在闪着微光的星星的装饰下,反而显得更加高远。一眼望不穿的天穹是大地神秘莫测的背景色。月亮也是流动的,它的阴晴圆缺是天幕中唯一的旋钮。在黑夜笼罩的世界里,无需正直的树与温顺的猫。树可以在迷蒙的晚风中流动,它可以变幻成任何的形状。你偶尔也能窥见的,时而是鬼魅的影,时而又变成了少女温柔的背。它在晚风中摇曳着,在人的莫觉中变化着。猫也醒过来了,打开两眼的小灯,一改白日里奉承的媚态,在黑夜里肆无忌惮地奔跑着跳跃着,打翻了路边的垃圾桶,发出自由而诡谲的呜鸣。不知名的虫子在振翅,未见过的小兽在穿行。好像只有在这没有凝视的夜里,生命才真正开始呼吸。一切仿佛是宁静的,却又永恒地在夜色里涌动着。人也是这样,白天是别人的,只有黑夜完全属于自己。我的一切都融化在了黑色的世界里。我望着月亮,思绪也随晚风流动着,畅想到外空,又穿越到儿时的夏夜里……

  记得小时候的夏天,农历七月三十,我们当地有在地上插棒香祈福的习惯。在天空还散发着幽幽的蓝光的时候,我就迫不及待地加入插香的行列。石板之间的青苔缝是棒香最好的去处。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各家各户都已在门前点满了棒香。夜也真正暗了下来。只有大道上有灯,当我抬起头时,能看到暗夜里闪动着无数幽微的火光,偶尔风吹过来,在暗夜里忽明忽灭。天上和地下也就在夜色中融为一体,构成了整个的星河。此刻的人间也是布满星星的夜。末了,奶奶拿来在井水中泡得冰凉的西瓜,我就坐在门前的台阶上吃西瓜,又冰又甜,西瓜子就吐在门前,没被扫掉的,几天后就在这薄薄的土地上抽出几棵小瓜苗来。弄堂里的风算得上爽利,手上的蒲扇就用来驱赶恼人的蚊虫,耳边是晚风和聒噪的蝉鸣。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我同身边的一切,在夜色里无忧无虑地流动着,所有的生命在这无边的夜色里,仿佛就这样永远生生不息。

  有人祈祷天明,我却更愿意栽进这流动的夜色中。太阳总会照常升起,当熹微的晨光响起第一声鸡鸣,打破了我的梦。

  树又正直,猫又温顺,我又回到凝固的白昼里。

  我并不担心,因为夜色是流动的,我在默默中感受它的生生不息。

  

2022-06-23 4 4 嘉兴日报 content_113836.html 1 3 生生不息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