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版:长虹桥

※江南韵

妈妈与稻草

  ■单小莺

  

  蓝天如洗,秋日的田野呈现出一派丰收的景象,收割机欢快地劳作着,沉甸甸的谷粒散发着自然的清香,大片大片黄绿色的稻草,随着机器的远去,铺陈在空旷的田畈里,仿佛一床巨大而柔软的被褥。

  妈妈的这块口粮田,面积大约一亩,处在河荡的北端,可能是因为临水的缘故,每年的收成都很喜人,谷粒饱满,谷草丰茂,从来没辜负过家人的期盼。新收的稻谷载回家后,妈妈又匆忙往回赶,这次她是来收稻草的。

  “收”,其实是捆扎的意思,左手抓过一大把稻草,握在梢头往下的位置,右手随意抽取几根,往梢头处环绕一圈,顺势打个活结,再提着使劲儿抖抖,这一捆稻草就能够端正地站立起来了。秋高气爽,正是晾晒的好时候,用不了多久,余留的水分就会被蒸发掉,干燥的稻草就可以收进柴房储存了。

  在我家,稻草最大的用途,和厨房的那口老灶息息相关,炒菜、做饭、烧水……每一样都离不开它的助力,尤其严冬时节,屋外北风凛冽,滴水成冰,一把把稻草添进滚烫的灶膛,熊熊火光产生的暖热,能够快速驱散小屋里的寒意。

  这时候,妈妈总要挑几只个头匀称的红薯,用长柄火钳夹着,轻轻塞进灶膛深处,稻草灰可以把它们慢慢煨熟,变成我和弟弟解馋的美食。这活需要技术,我尝试过几次,都以失败告终,妈妈说我太急躁,煨红薯要用慢悠悠的小火,而不是一个劲地塞稻草,急火和旺火都会适得其反的。理论我能懂,可依旧笨拙,稻草的多寡以及火候,远不是我能熟练掌握的,红薯要么不熟,要么焦糊,所以这项工作最终还得仰仗妈妈来完成。

  小小的稻草,其貌不扬,但在美食制作上,却有意想不到的作用。取若干稻草,置于容器内焚烧,悬空一块细密的棉布,下面搁一只塑料桶,把冷却后的草灰捧入布的中央,清水一勺勺浇下去,过滤后的灰汤就形成了,淘净的糯米在汤里浸泡一晚,第二天就可以妥妥地包粽子了。

  嘉兴的粽子,馅料五花八门,口味有甜有咸,深受大众的喜爱,而灰汤粽,似乎是不登大雅之堂的,从来没看见哪户店家售卖过,只有在妈妈家的厨房,才能看到它的身影。

  刚出锅的灰汤粽,用一根稻草紧紧包扎着,看着有些粗放,等到深绿的粽叶缓缓褪落,嫩黄的内里悠然显现,这转瞬的变化是令人惊艳的。粽子的尖尖角上蘸一点白糖,送到嘴里反复咀嚼,清甜而细腻,夹杂着一丝丝草木的芳香……虽然我的味蕾有些挑剔,但还是沉醉在这样天然的好滋味里。

  从田间到餐桌,稻草最华丽的登场,当属妈妈的一道拿手菜。择过的稻草放进冷水锅,淋入两三滴菜油,煮沸、关火;选上好的五花肉,切成半斤左右的方块,用煮好的稻草一块块扎紧实,入锅焯水;铁锅内倒入菜油,油温八成热时,加入老冰糖翻炒,至糖色微黄,沥干的肉块即可入锅,再依次加入黄酒、姜片、八角、生抽、清水,稻草扎肉就此走完了所有制作流程,接下来就交给时间来炖煮了。

  烹饪这道大菜,妈妈有窍门,缠绕一个稻草圈,在猪肉即将入锅前,垫在锅底,防粘与增香,两全其美,事半功倍。上好的稻草扎肉,高光时刻是在出锅那一会:红润亮泽的肉块,跟随着袅袅升腾的热气,款款而出,一根根油亮的稻草,在吸饱了浓稠的汤汁之后,显得更加独特、妖娆,让我忍不住解下来一亲芳泽……妈妈看着我的馋样,眼睛都笑成一湾月牙了,还不忘揶揄我:这姑娘谁家的,又吃肉,又吃草,咋嫁得出去哟……往事历历,言犹在耳。一转眼,我出嫁快20年了,对于美食的追求,已然告别了年轻时的热烈,可妈妈的稻草扎肉,仍是我不变的最爱。

  “春播一粒粟,秋收万颗子”,田野滋养了秧苗,赠予我们富足的粮食;妈妈滋养了我们,她用微小的稻草,串联起过去和现在,默默延续着她无尽的关爱……

  

2022-09-23 ※江南韵 4 4 嘉兴日报 content_127244.html 1 3 妈妈与稻草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