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版:江南周末

似水流年忆故人

  ■蔡东升

  

  时间的碎片在不经意间总是从眼前闪过。我们好似生活在迷宫之中,找不到真正的出处。在这迷宫之间,我们遇到过许多看似无关紧要,却又有着彼此关联的人,甲乙丙丁,许多人已无从打捞,有些人却会从记忆深处突然蹦出来。

  认识蒉坚亮源自文学爱好,源自一本地方杂志《海盐文艺》。这本杂志曾关心帮助过海盐许多写作者,余华曾在《海盐文艺》发过作品,后来又担任过这本杂志的编辑。许多年以后,一些学者为了寻找作家足迹,寻访过1981年至1984年期间出刊的《海盐文艺》,认真仔细地研究它,主要是为了了解当时海盐的文学环境以及余华早期的小说。想起蒉坚亮,是因为他是海盐县较早的文学牵头人。几年前,突然听说他走了,当时我怀疑听错了,但事实不容置疑,据说他走时还不到退休年龄。病来如山倒,一个生命倏忽而逝。

  依稀记得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的一天,我从海盐坐轮船回沈荡,船到轮船码头,乘客摩肩接踵地走出检票口,我在大街上突然发现一个似曾相识的背影。他怎么也在沈荡?而且正朝着西边的方向踽踽而行。由于他有腿疾,所以行走时有些缓慢,我从后面赶上去叫了声:“蒉老师!”他停住脚步转过身来,有些惊讶地看着我,半晌才说:“呀,怎么这样巧?”我问:“来沈荡办事吗?”他说:“我就是来找你的。”这时该我惊讶了:“找我,有事吗?”他说:“你寄给我们文化馆的小说,我们读了,我来就是跟你谈谈小说创作的。”

  我想起来了,曾给海盐县文化馆寄过几篇小说,最近寄过去的小说叫《古屋遗书》。坚亮和我边走边聊,他居然跟我坐的是同一班客轮,只是我一向喜欢坐在轮船有遮阳篷的顶板上,河岸两边通透的风景常让我目不暇接,而他由于腿不方便,只能坐在有着一排排座位的船舱里。我俩一直聊到我的住处,我外婆的临河小楼。我们走上楼梯,来到我的房间里。书桌上摊着司汤达的《红与黑》,坚亮看着书说:“好啊,《红与黑》是世界名著。”我给坚亮泡了茶,之后就畅聊了起来。

  坚亮说:“你的文学创作开始露出可喜的东西了,首先框架搭得很好,细节也开始丰满起来,只要在理念、技巧上有所提升和把握,就可以写出好的小说来。”我云里雾里地听着,心里还是因得到鼓励而高兴。坚亮接着说:“海盐写得好的作者也有,比如余华,大家也常聊起在沈荡的你,文学创作是需要交流的,我们都觉得沈荡的文学氛围比海盐弱,这对你很不利。”虽然我没能去县城工作,但我和朋友们有书信往来,去海盐时也总会抽空去位于天宁寺西侧的文化馆坐坐,坚亮等朋友总会很热情地接待我,然后聊近况。

  当时海盐的文学创作队伍中,写诗歌的多于写小说的,“物以稀为贵”,所以只要有人写小说,往往会受到更多的关注。我曾因去海盐县文化馆与余华相遇而有过这样的描述:“一条狭窄的拐着弯的楼道,拐弯复拐弯,神似小说构筑的拐弯抹角。与一个人的遇见是那样出其不意。一九八二年的一天,我乘轮船从沈荡来海盐县文化馆,交一篇小说稿。上三楼一个办公室,那里有两位我熟悉的专管全县文艺创作的老师。这是一条充满憧憬的楼道,向上的延伸不像现在有着严重的倾斜感。从楼道上面匆匆下来一个与我年龄相仿的青年,我们在狭窄的楼梯上擦肩而过。这时出现了戏剧性的一幕,两人在走过后同时又转过头来,紧紧看了对方一眼,那眼神仿佛都带着探询和想开口又不好意思似的。上楼进入那间创作办公室后,坚亮告诉我,我们刚才还在说起你,余华刚下去,你没碰见他吧?我恍然大悟,原来我们刚才在楼梯上各自的回眸,是心有灵犀吧?”

  这是两个文学青年在狭窄楼道中最早的遇见。

  没过多久,听说坚亮去了杭州,调到《江南》编辑部工作了。再后来,我偶然看到他在《西湖》杂志上的小说;再后来,又听说他调入《江南》杂志广告部工作了。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我们的厂部,他是来联系广告业务的。自此一别,再无相见。后来听说海盐的文友去杭州拜访过他。然而,当我突然听说他的离世,着实有些吃惊!他为何走得如此仓促?

  想当年,上世纪八十年代“文学爆炸”时期,要发表一篇作品非常之难。作为铅印本的《海盐文艺》,是海盐县唯一的文艺刊物,要登载一篇作品,也有着较高的质量要求。而坚亮为此奔波,不遗余力。《海盐文艺》最早有过一任编辑,坚亮是接那人的班,而后来调入海盐县文化馆的余华又接了蒉坚亮的班,成了《海盐文艺》的编辑。以前县里有什么文创活动是坚亮通知我,后来又由余华继续联系我。1982年秋季,县文化部门曾召开过一次文学创作会议,坚亮、余华等我们十几个人曾合影留念,这是我跟坚亮唯一的一张照片。

  许多年以后,我总会在无意间想起同坐一艘轮船、在沈荡一座水边的小楼里与我坦诚交流文学的蒉坚亮,以及那本《海盐文艺》。而坚亮却默默离开了,他的离开与死亡无关,一些人还会想起他,因为他曾跟大家一起雕刻过“八十年代的文学梦”,所以他依然活着,在永远的青春年代里。

  (作者系小说家)

2022-09-23 4 4 嘉兴日报 content_127253.html 1 3 似水流年忆故人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