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版:江南周末

吴越骨,绿茵魂

  

  ■记者 陈苏 王佳欢

  

  “吴越杯”即将拉开揭幕大赛,从4月6日到6月11日,全省11支战队将进行62场比赛。这座以“吴越”为名的奖杯,将见证浙江十一城的绿茵角逐。

  当足球在这片土地上滚动,它划出的弧线,或许正与吴越之地的历史轨迹重叠。让我们循着“吴越”二字,回到故事开始的地方。

  

  从吴越到吴越

  嘉兴西南洪合镇,有国界桥静卧在阳光中,吴王越王石像隔水相望,两千多年前,这里是吴越两国的分界线,刀兵相见的战场。而今,桥下流水依旧,两岸稻花飘香,当年金戈铁马的声音早已消散在江南的烟雨之中。

  然而吴越二字,却从未离开过这片土地。从春秋吴越争霸,到五代吴越国,两个“吴越”相隔一千五百年,却在这片水乡泽国完成一脉相承的文化接续。

  嘉兴,地处吴越核心地带,见证着这段跨越两千五百年的江南往事。

  《至元嘉禾志》开篇就说:“周时为吴国……吴伐越,越子御之槜李。槜李即今嘉兴也。”又引《春秋》所载,鲁定公十四年(前496)的五月,“越败吴于槜李”,这也是嘉兴第一次以文字被记录于《春秋》,开启嘉兴2500年的文字记录史。

  吴戈越剑,点燃三次发生在嘉兴境内的槜李大战的烽火。前510年,吴王阖闾在槜李大破越王允常;前496年,吴王阖闾趁勾践继位,伐越,在槜李大败,重伤死于槜李附近,才有了三年后吴王夫差为父报仇;前476年,卧薪尝胆的勾践在第三次槜李之战大败吴军,为吴越争霸画上句号。

  “槜李者,吴、越之战地也”,金戈铁马,战鼓雷鸣,这里有越王勾践大破吴军的战场奇谋,也有吴王夫差磨刀霍霍的为父报仇,既有西施入吴的美人计,也有卧薪尝胆的逆袭路。古城槜李见证着春秋最后一位霸主的传奇,也见证着吴越两国连年拉锯,文化不断交锋交织——吴,近中原,气质偏于文雅、精巧、尚礼;越,更具山野的悍勇、质直与勃发的生命力。当烽烟散尽,“内剑外箫”的文化合金成形,外如箫管般柔婉、含蓄、雅致;内蕴宝剑般的坚韧、刚烈、执着。

  春秋吴越争霸的烽烟散去千百年后,又一个“吴越”在江南崛起。

  907年,临安人钱镠创建吴越国,定都杭州,统辖两浙十三州,大致包含今天浙江全境、上海、江苏东南和福建东北一带。

  钱镠出身寒微,早年以贩私盐为生,跋涉于临安、海盐、安徽之间。在海盐至今流传着钱镠因家贫无钱买盐,在澉浦浦漾鲍朗盐场以羊换盐,获得“第一桶金”,夜行昼宿,为了防身,澉浦铁匠为其打造“铁头扁担”,在海盐受施茶之恩,称王后在金粟寺施茶报恩,并引来茶种,分于农户,赐“施茶院”推广种茶、劝课农桑等故事。

  钱镠后弃商投军,在镇压黄巢起义军的过程中崭露头角。为表彰钱镠平叛的功绩,唐昭宗赐予他“金书铁券”,“卿恕九死,子孙三死”。然而,钱镠却异常清醒,告诫子孙:“须谨守家法,勿恃恩而骄。”

  立国之初,钱镠深知在强藩环伺下,吴越地狭兵少,难以逐鹿中原,确立了“奉中原为正朔”的基本国策和“保境安民”的核心目标。

  历史学家陶懋炳在《乱世离歌:五代史略》中指出,钱镠在位期间,大力兴修水利,鼓励海外贸易,“正是这种务实、内敛的治国方略,使吴越国在五代前期的大混战中得以偏安一隅,经济文化持续发展,为后世积累了丰厚的物质基础”。

  嘉兴更是深受吴越王钱镠的影响。他在钱江两岸重筑海塘,发明“石囤木桩法”,这就是“钱氏捍海塘”,设都水营田使,治河筑堤,构成周密贯通的塘浦圩田“生态循环”系统,形成“五里一纵浦、七里一横塘”的水网体系。这些政策让吴越国保持了社会安定与经济繁荣,成为当时人口最稠密、经济最发达的区域之一,也让嘉兴所在的江南一带老百姓得以在乱世安居乐业。嘉兴也迎来重要发展。后唐同光二年(924),钱镠在嘉兴设立开元府,辖嘉兴、华亭、海盐三县,后晋天福五年(940),吴越国在嘉兴置秀州,嘉兴成为江南环太湖地区中心城市之一。

  钱镠更留下遗训,要“心存忠孝,爱兵恤民”;要“凡中国之君,虽易异姓,宜善事之”;要“如遇真主,宜速归附……免动干戈,即所以爱民也”。这份遗训在其孙钱弘俶身上得到践行。北宋太平兴国三年(978),钱弘俶主动“纳土归宋”,以和平方式完成政权更迭,使吴越百姓免遭战火,保全江南近百年的建设成果,使两浙地区持续稳定发展,成为东南经济区域的中心。苏轼在《表忠观碑》中写道:“其民至于老死不识兵革,四时嬉游歌鼓之声相闻……其有德于斯民甚厚”。

  从春秋吴越争霸到五代吴越国,更隐藏着深层的文化转型,从吴越文化到江南文化。在这条转型之路上,吴越国扮演了至为关键的角色。当代学者认为,吴越国是吴越文化向江南文化演进过程中“承前启后”的转折点,吴越国的建立标志着浙东越文化与浙西吴文化共同构成近世江南文化的滥觞。

  中国艺术研究院院长周庆富曾说:“吴越国接续融合钱塘江流域的越文化和太湖流域的吴文化,成为上承‘唐风’、下启‘宋韵’的中华文明重要组成

  

  从蹴鞠到“吴越杯”

  “为嘉兴而战,为荣誉而战!嘉兴必胜!”

  4月1日,嘉兴市体育中心内,战意昂扬。这里是2026浙商银行浙江省城市足球联赛——“吴越杯”嘉兴队出征仪式的现场。随着一句句掷地有声的战前誓言,这场足球征程,正式开启。

  主教练黄翌目标清晰:“在主场全力争胜,必须拿下!要打出让老百姓赏心悦目的漂亮足球!要让球迷看到我们的足球是积极向上的、奋勇向前的!”

  市委书记陈伟一声“嘉足马力,驰骋浙里,嘉兴队出征”的号令,这支承载城市荣光的球队正式亮剑。

  战鼓已响,这场以“吴越杯”为名的省级足球联赛,它所唤醒的,仅仅是现代足球的激情吗?在这片土地上,曾有过怎样的“足上竞技”?

  答案,将我们引向了一项古老的运动——蹴鞠。

  “蹴鞠”一词,始见于《史记·扁鹊仓公列传》,其源可溯至黄帝,汉刘向《别录》载,“蹴鞠者,传言黄帝所作……蹴鞠,兵势也,所以练武土知有才也”。《战国策·齐策》中说,“临淄甚富而实……六博蹹鞠者”,蹹鞠即蹴鞠,战国时是深受民众喜爱的民间娱乐。

  在汉代,蹴鞠的军事训练功能被进一步强化,三国“年兴金革”的动荡中,其军事色彩在吴越地区尤为浓厚。《太平御览》载,当时会稽郡“士以弓马为务,家以蹴鞠为学”,蹴鞠与弓马并列,并提升至“家学”的高度,足见在孙吴治下的这片土地,蹴鞠不仅是娱乐,更是与兵役、尚武精神紧密捆绑的全民必修课。

  蹴鞠的黄金时代在唐宋。吴越地区作为重要的经济文化中心,上演了无数蹴鞠的传奇与风雅。元代画家钱选临摹的《宋太祖蹴鞠图》,生动再现了赵匡胤与群臣蹴鞠的场景。

  《宋史》的一段记载,则让蹴鞠之趣与吴越联系在一起:“太平兴国五年,三月戊子,会亲王、宰相、淮海国王及从臣,蹴鞠大明殿。”这位与皇帝同场竞技的“淮海国王”,正是纳土归宋的吴越王钱弘俶。

  如果说宫廷蹴鞠是威仪与政治的延伸,那么在南宋的都城临安(今杭州),蹴鞠则展现出它专业化、组织化与市民化的万千气象。

  据周密《武林旧事》记载,南宋临安城内百戏竞集,各种民间游艺社团林立,其中便有专事蹴鞠的“齐云社”(亦称“圆社”),堪称是中国最早的“足球俱乐部”。在“齐云社”的引领下,临安涌现出了如黄如意、范老儿等技艺高超、名满全城的蹴鞠“球星”。

  这份火热,被生活在吴越文化圈的诗人陆游捕捉到,他写下“蹴鞠墙东一市哗”“处处欢呼蹴鞠场”等诗句,以白描之笔,勾勒出万人空巷的盛景。

  一脚千年,文脉未断。

  当古老的蹴鞠演变为现代足球,那份深植于吴越文化中的基因再次被唤醒。2026浙商银行浙江省城市足球联赛以“吴越杯”为名,正是对这份历史传承的致敬。

  “‘吴越’二字,不仅代表了浙江吴越大地,更蕴含了吴越文化中那种敢抢敢拼、坚韧不拔的精神,这与团结协作、奋勇拼搏的足球精神高度契合。”浙江省体育局党组成员、副局长、一级巡视员毛根洪说,“吴越杯”寄托着打造“浙江人自己的草根世界杯”的美好愿景。

  本次“吴越杯”揭幕战放在嘉兴,为迎接赛事,一场再现吴越盛景的开幕大秀正在精心排演。演出将融合旗阵、蹴鞠、非遗等多种元素,在绿茵场上铺陈开一幅人杰地灵、国泰民安的壮丽画卷。

  古老风雅与现代激情在嘉兴体育中心交汇,这是一场比赛的开端,更是一次穿越时空的文化致敬。

  从古运到今魂

  金庸先生笔下的“越女剑”韩小莹,一桨入水,百斤之力,船身几乎离水飞跃。寥寥数笔,勾勒出一位江南侠女,更呈现嘉兴土地上深藏的血性与豪情。

  当我们穿越千年时光,走进嘉兴古人的运动世界,便发现一个与“温良恭俭”的刻板印象全然不同的嘉兴——这里曾有过豪气干云的武术搏击,有过智计百出的棋牌博弈,有过惊心动魄的弄潮踏浪,也有过花样百出的市井游艺。

  吴越交融“内剑外箫”的文化气质,让嘉兴人骨子里带着血性刚毅。

  嘉兴“负海控江”,水是城市的根脉,也赋予了这里的人们与水抗争、与水共舞的勇气。从春秋吴越争霸开始,这片土地就浸润着尚武之风。船拳的诞生,源于越国战败后以船桨、竹篙为武器的求生智慧;滚灯的传承,是海盐军民抗击倭寇时比武竞技的尚武遗风;掼牛的血性,是四百余年来嘉兴勇士以武止蛮的力量展示。

  这些看似粗粝的运动,实则是嘉兴人在生存压力下淬炼出的顽强品格。水乡的温柔从未消磨掉嘉兴人骨子里的刚毅,反而滋养出一种柔中带刚的独特气质。

  尤为令人心潮澎湃的,是嘉兴人的血脉里流淌着的勇立潮头、敢为人先的气魄。“八月十八潮,壮观天下无”,当钱江怒潮奔腾而至,嘉兴先民们迎潮而上。渔子弄潮,腰系鱼篓,在潮头前疾奔“抢潮头鱼”;更有那“弄潮儿向涛头立,手把红旗旗不湿”的惊世之举。南宋时,澉浦水军先以艨艟列阵、乘骑舞刀于水面,如履平地;其后弄潮儿踏潮献技,将军事训练化为与天地搏击的勇气。嘉兴人血脉里,流淌着不畏自然之威、迎难而上的弄潮儿精神。

  龙舟竞渡则展现出奋勇争先、百折不挠的奋斗气象。龙舟竞渡在嘉兴的历史,可追溯至四五千年前的图腾祭祀,后与纪念伍子胥的忠烈融为一体。唐宋兴盛,明清鼎盛。桨落浪起,鼓声震天,一条条龙舟如离弦之箭,在水面劈波斩浪。龙舟之上,人人都是奋楫者,每一桨起落,都是对速度的渴望;每一次超越,都是对极限的挑战。

  无论是迎潮而立,还是奋楫争先,都是源于吴越文化那份敢抢敢拼、坚韧不拔的血脉,让嘉兴人在温婉的水乡气质之外,始终保有昂扬斗志、进取姿态。

  嘉兴的运动精神始终与家国情怀、民生疾苦紧密相连。踏白船是江南水乡特有的水上运动,相传“踏白”曾是宋代边防军用过的番号,曾被岳飞统领。踏白船是由蚕桑生产引起的竞渡,相传,干旱中,一位女子为救蚕桑连夜飞舟,劳累而亡;高杆船上的惊险动作,模仿的是蚕宝宝吐丝的形态,寄托的是蚕农对丰收的祈愿;龙舟竞渡,从纪念伍子胥的忠烈,到如今成为全民参与的节庆活动……桨声欸乃间始终传递着一种集体的情感认同,运动成为人们表达情感、凝聚共识、传承文化的方式。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敢为人先、奋斗拼搏、心系家国,这种水脉激荡、潮涌不息的生命力,熔铸在一代代嘉兴人的筋骨中、精神里,无论身处何种境地,都能以智慧、勇气和坚韧,书写属于自己的故事。

  你看,绿茵场上,我们听到它跨越时代的回响。

  “嘉冠”嘉善队主教练赵震东用一生诠释了对足球的热爱,“别人是干一行爱一行,我是爱一行干一行,并且干了一辈子,心情是愉快的。”上世纪80年代,他是浙江省足球队的队长,教练判断一天训练量以他为标准,“只要教练看到赵震东累得不行了,那今天的量就差不多了。”退役后,他扎根嘉兴少体校三十余年,将吃苦耐劳、严谨治学的精神倾囊相授,“嘉冠”赛场上许多队伍的主力队员,曾是他的弟子。

  如今,这颗球传到儿子赵一雄脚下——身披嘉兴队战袍,出征“吴越杯”。“努力为家乡拿到更好的成绩”,赵一雄接续父辈的责任与荣誉。

  “吴越杯”嘉兴市队队长邵群立的足球路,是“敢闯者”的奋斗路。初中,他为足球梦独闯沈阳。六年磨砺,2006年,他被选拔入安徽九方足球俱乐部,在职业足球的残酷竞争中升入一队。正是这股不服输、敢于拼杀的锐气,让他从一个嘉兴少年,一路拼进职业联赛的赛场。如今,他已退役,在场上,是冲锋陷阵的队长;在场下,是青训俱乐部创办者,正将专业经验和永不言弃的精神,传授给更多爱足球的孩子。

  如果说,“吴越杯”是邵群立、赵一雄们的热血球场,那么融于日常的热爱与坚守显得更轻松快乐。

  嘉兴中老年女子足球队的队员金芸和她的姐妹们,上世纪80年代是秀州中学为数不多的女足球员。毕业后,足球曾从她们的生活中消失了近三十年,直到2017年,老队友们重聚,重组球队,最终代表浙江站上全运会的赛场。

  “我觉得足球是一个团体,这种氛围很好,很热情。”金芸与姐妹们为体育精神写下另一个注脚——健康向上、融入生活、追求快乐的城市温度。

  从专业到业余,从前辈到后辈,坚韧、拼搏与热爱,构成了嘉兴体育精神最动人的光。

2026-04-03 4 4 嘉兴日报 content_283065.html 1 3 吴越骨,绿茵魂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