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初春，北京大学社会学博士陈龙决定成为外卖骑手，以开始他的研究工作。

　　这段实践为期半年，又经过几年的数据整理和学术思考，产生的结果就是陈龙的《数字疾驰：外卖骑手与平台经济的劳动秩序》一书。该书既不同于胡安焉《我在北京送快递》的私人化视角，也不同于孙萍团队《过渡劳动：平台经济下的外卖骑手》的纯学者立场，而显示出“局内人”的实在体验与研究者客观分析兼而有之的书写风格。

　　全书分为上篇、中篇、下篇，上篇重点在于描述陈龙亲身参与外卖跑单的所见所闻，中篇和下篇则是对平台经济和“数字控制下的劳动秩序”的逻辑分析和学术思考。

　　起初，陈龙以为发布求职信息后就会被招聘入职，但他差点遭遇了高额抵押电动车的诈骗。然后，陈龙认识了骑手保利，跟着保利跑单，但他很快认识到这不足以让他真的进入骑手的现实状态，于是，陈龙让保利介绍他加入外卖站点“兄弟连”，成为一名骑手，“兄弟连”有800余人，活跃在北京中关村的繁华商圈食宝街一带。

　　作为骑手一员，陈龙风餐露宿，他掌握了骑手避免超时、争取更多订单、决战高峰期的各种诀窍，以及游戏升级式的荣誉激励机制，尤其“挂单”的技巧。所谓“挂单”，指利用首单的时间差，制造尚在等候的假象，收取与首单在送餐方向上基本一致的连续订单。这是与平台的一场对赌，如果失手，骑手就容易超时或被顾客差评，而平台为了防止“挂单”，会不断调整派单策略。骑手送餐路线、派送时间、顾客反馈等情况，不断汇总成为系统大数据的一部分，由此共同塑造平台经济的劳动秩序。

　　陈龙还描述了“人造单王”的现象。很多骑手是老乡带老乡或一家子的亲戚，好单子往往先照顾自己人，甚至“人工调单”把快超时的单子转给其他骑手。骑手与骑手、站点、商家、顾客、保安和交警之间丰富的互动关系，在书中有很多叙事描述，鲜活生动。

　　陈龙没有隐瞒真实身份和研究目的，因此得以获取更多的骑手信息和背后故事。他发现，骑手大多早婚早育、在工厂或工地做过工，相比而言，骑手时间随意、变现快、拘束少、多劳多得等优点，让越来越多的劳动者投入这个行业。平台经济的魅力体现在它的低门槛上，而且还被贴上“自由、公平与透明”的文化标签，它无差别地吸纳着大量劳动者，任何学历低、少技能甚至无经验的人都可以获得工作机会。

　　作为研究者，在现象基础上，陈龙剖析着数字控制下的劳动秩序。从劳动关系的角度来说，控制系统包括三个要素：指导工作任务，评估工人的工作，奖励和惩罚工人。外卖平台公司将这三个要素进行了重新分配，将指导工作任务和奖惩工人的职责分配给了平台系统，而将评估工人工作的职责分配给了顾客，从而转嫁了劳动者与资方、管理者的矛盾。从表面上看，极速配送是顾客的消费诉求，但是当资本意识到速度可以创造更多利润的时候，对极速的追求就被资本无限放大了。

　　平台系统通过互联网和大数据技术实现了管理效率的大幅提升，将劳动秩序纳入到可计算的程度，实现了对劳动的高度控制和精准预测。资本利益驱动着“数字疾驰”，而数字控制的隐蔽性无形中转移了劳资矛盾，它所反映的人类致力于进步却让自身陷入牢笼的生存状态，其实并不只存在于外卖平台，在强调高效率的现代化社会中，这几乎已经成为一个魔咒，让越来越多人陷入“内卷”，过着停不下来的“疾驰”人生。

　　《数字疾驰》出版时间略晚，书中所描述的情景以及作者的思考，如今看来并不算新鲜，而且三部分之间的叙事和数据分析有所“脱节”，写作的成熟度也不够理想，不过，尽管在写作上仍存在缺点，但作者对于社会现实中劳动群体的关注以及田野式亲身实践的学术态度，让越来越多的视线更深切地靠近“平台经济的劳动秩序”的问题核心。

　　《数字疾驰：外卖骑手与平台经济的劳动秩序》 陈龙 著

　　上海人民出版社

　　■林 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