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从这些平头百姓及小人物身上看到了闪光点,这些美好的东西,永远值得歌颂和赞扬。
■季亚龙
当这部《季亚龙中短篇小说集》终于呈现在眼前时,我心中充满了感慨。虽然并非大姑娘上轿头一遭,但毕竟离前一部小说的出版,又跨越了十个年头!光阴白驹过隙,忽然而已,斗转星移只在一瞬间。俗话说“十年磨一剑”,对于我而言,这一剑锋的淬炼却裹挟着太多生命况味。
回首十年前初版文集时的忐忑,仍历历在目。彼时心境,曾以三重譬喻自况:一如新嫁娘临轿的惶惑,生怕粗服乱头难见翁姑;二似足月产妇临盆时的焦灼,将数十年心血心智凝成的文字视若待娩的婴孩;三若舐犊情深的老父,明知“癞痢头儿子”不够俊秀,仍要护在怀中遮挡风雨。这般患得患失,既源于对文学殿堂的敬畏,总觉笔力未逮;亦困于文人常有的踌躇,恐文字浅薄难入方家法眼。如今想来,恰似春蚕作茧,那些惶惑不过是创作者必经的蜕壳之痛。
日月如梭,这十年世事如云变幻。一是新冠疫情期间,自恃体魄强健而疏于防范,终至沉疴缠身。X光片上映出云雾状阴影,距“白肺”仅一步之遥。住院半月,病榻上数着点滴度日;居家静养时,常倚窗看春风扫落庭前玉兰。与妻笑谈间,忽觉生死原不过一纸之隔。二是传授我形意拳的郑明星恩师驾鹤西去。他一生痴迷武道,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曾踏遍九州寻访名师,更在全国大赛中夺冠。师父的离去,不仅使我失去良师,亦是中华形意门的一大损失!诸多变故交织,致使原定数年前付梓的文集,竟如今年的深秋迟桂,直至今朝方得绽放。
这部文集收录了我的七篇小说,字里行间皆是从前的故事与故人的身影。我大致描绘了近十个人的身世命运,着重叙述了在当初那个时代背景下,市井平民的爱恨情仇和人生轨迹。他们的人物原型,有我的师父、外公、表哥及年少玩伴,还有我初恋的女友。
首先不得不提小说《师父》的原型。我与师父郑明星相识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彼时他已带过不少徒弟,常在人民公园、外贸冷库或学校操场打拳。关于师父的传说甚多,其一便是食量惊人:一顿能吃三斤重的鸡或一只蹄髈,甚至在上海一口气吃下一百多个锅贴,还能喝一斤半高度白酒。他年轻时一日三练,早中晚各两小时,故而力量极大。我虽曾随他人习查拳,但最终爱上了师父的形意拳。形意拳主体为五行拳,对应金、木、水、火、土,具体招式为劈、崩、钻、炮、横。五行拳看似简单,实则全是实打实的技击与防御,比其他拳种更难练,是形意拳的“母拳”。此外,师父还传授“形意十二形”,模仿龙、虎、猴、马等十二种动物之形态技能,较五行拳增加了诸多身法与步法。同时,师父还教我们练三体式桩功以聚丹田之气,以及形意连环套路和大刀、子午剑、形意枪等器械。
师父虽是凡人,受教育不多,亦无宏大理想,但他对武术的痴迷成就了一身功夫。更令人敬佩的是,他年仅二十岁便在抗美援朝战场上被美军弹片炸瞎了左眼。这道坎对他而言何其巨大,但他挺了过来。师父为人正直,康德曾言:“世上最使人敬畏和景仰的东西,就是在我头顶之上的星空和居我心中的道德法则。”师父虽逝,但他那无形的身教——正直、坚韧与真诚,已深深烙印在我心头。当下社会物欲横流、诱惑丛生,正直的人格精神如清流,能洗涤灵魂污垢,这便是我创作《师父》的初衷。
除了师徒情义,书中亦有对青春与情感的回望。米兰·昆德拉说过:“小说不是作者的自我忏悔,而是对陷入尘世困境的人生的探索。”创作中篇小说《同桌》前,我曾读过康式昭的长篇小说《大学春秋》,书中对建国初期大学生活的描绘令我如痴如醉,更影响了我的人生轨迹。因为历史的原因,我们这一代人错失上大学机会,但对校园生活心向往之。为了圆梦,我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前后参加了市总工会写作班及电大汉语言文学大专班,这为我的文学之路奠定了基础。
《同桌》的故事源于我的一段亲身经历。当时我在市电信局任报务员,遇到一位从湖南调来的小师妹。她身材苗条,大眼睛、瓜子脸、高鼻梁,带点西域风情。我也正值青春,阴差阳错间,我们彼此产生了强烈的好感。然而,这段初恋遭到了巨大阻扰。她是将军千金,我是工人之子,门第悬殊令她父母极力反对。在“门第观念”的阴影下,初恋被扼杀于摇篮,我们只能挥泪而别。有了这段插曲,结合《大学春秋》的影响,我创作了《同桌》。《大学春秋》中有个反面角色叫“白亚文”,虽为人自私,但我喜欢这个名字,便在“文”字上加了雨字头,化为“白亚雯”,作为《同桌》主角。我通过文字叙述了纯洁初恋萌芽即落幕的无奈,揭示了旧时代观念的偏见,也感慨即便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门第婚姻”仍有着强大的市场。但我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不为世俗樊笼所羁绊。
如果说《师父》写的是风骨,《同桌》写的是遗憾,那么《阿毛》写的则是底层小人物的救赎。阿毛是那个时代市井平民生活轨迹的一个缩影。他是玄妙观和尚与尼姑的私生子,自小为僧,还俗无处可去,便留在观中,后被民办聋哑小学聘为校工。阿毛是个光棍,曾嗜酒如命,脾气暴躁,对生活毫无盼头,被人戏称为“癞头鹅”。但是,当他有一天“捡”回一个女人,成了家,人生发生了巨变。为了家庭责任,他戒掉了唯一的嗜好——酒,甚至去卖血养家,变成了一个勤劳、体贴的丈夫和父亲。阿毛是个亦悲亦喜的人物:喜的是孤儿光棍终获温暖家庭,悲的是为撑起这个家过早透支生命,最终倒下。
贾平凹曾说:“文学不可避免地要关注现实,真正的作家把文学当作面对生活的方式,关心、同情弱者和不幸的人,执着探求生活的意义。”我深以为然。阿毛从之前的浑浑噩噩到后来的脱胎换骨,展现了人性的转变。成为丈夫及父亲的他,为了责任和担当作出巨大牺牲,正如我们的父辈一般。我们从这些平头百姓及小人物身上看到了闪光点,这些美好的东西,永远值得歌颂和赞扬。
(作者系退休人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