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版:江南周末

光雾归来不看山

  

  所有树木的叶片都湿漉漉的,沉重低垂,静待阳光。

  

  ■徐圣娜

  一直很喜欢四川。这种持续的热爱,大抵源自家族血脉。父亲早年从地质学院毕业,因膝盖旧伤弃山从工,远赴宜宾兵工厂工作,一去便是十余年。

  记忆里,他每次探亲带回的小京生花生总裹着油纸香,小麻花脆得咬起来“咔嚓”响,还有装在粗陶罐里的麻辣火锅底料,母亲煮面时挖一勺,红油浮在汤面上,香气能飘满整个楼道——这些满满的川味,萦绕了我一整个童年。后来弟弟赴成都工作,我又陪家人数次往返,在成都春熙路挤过地铁,在重庆洪崖洞淋过夜雨,在广元剑门关啃过凉面,在汶川映秀触摸过重建后的暖阳,每一处都留下了鲜活的印记,尤其对诗人梁上泉用“巴山一夜风,木叶映天红”描绘的光雾山,更是心向往之。

  此番,四川籍好友要回巴中南江老家探亲,我立刻收拾行囊欣然同往,藏在深闺中的光雾山深秋风采,终于要被我一览无余了。诗人高平有诗称赞:“九寨看水,光雾看山,山水不全看,不算到四川。”光雾山在四川诸景中的分量,早已不言而喻。

  到巴中已是傍晚,次日天刚亮,我们一行数人迫不及待地开启了登山之旅。车行逶迤,山体在光雾变幻下令人目醉神迷。山尖云雾缭绕,层叠错落的红叶从山脚漫到山顶,远远望去,就像一条铺向天际的红色地毯,比画更有灵气,比诗更具诗意,难怪光雾山有“亚洲最长天然红毯”的美誉。

  我们先登香炉山,这座发轫于寒武系(距今5.41亿至4.85亿年)的名山,因差异风化形成数座形似香炉的山峰,故而得名。此番上山运气奇佳,连绵旬月的冷风骤雨刚歇,椴、榉、槭、栎、柳……所有树木的叶片都湿漉漉的,沉重低垂,静待阳光。忽然一束明光穿透云层,阳光将树叶蒸发的水汽聚成雾、升为云,山溪潺潺流淌,水底垒垒卵石清晰可见,老树静穆伫立,层林尽染如霞。

  沿着山间石阶在密林中穿行,不必介意零星游客的喧闹,让自己和眼前的树一样静下来。伴随着红叶摇曳的节奏深呼吸,鼻腔里满是松针的清香与湿润的泥土气息。我看见俗称为枫的槭树,叶片从浅红渐变至深红,风一吹便簌簌飘落,落在肩头仿佛沾了一片晚霞;还有紫红树皮上带着漂亮纹理的野樱桃,好友摘下一片叶子揉碎,一股清甜的香气扑面而来。我们还认识了当地特有树种巴山水青冈——光雾山红叶的主力。这些水青冈不论成群簇生还是独立一处,都腰身挺拔、径直向上,未达一定高度,待超越其他树木时,才在高空展开华美的树冠,尽显领袖气质。我忍不住伸手抚摸粗糙的树干,指尖触到青苔的湿滑,耳畔是鸟鸣与叶响交织,空时是一缕风、一团雾、一束光,满时是一簇叶、一桠枝、一棵树,一切好似在诉说:这是秋天的森林,也是森林的秋天。

  在山上盘桓一晚,翌日赶了个早,乘索道上燕子岭。刚走出索道,好景便如影片高潮般扑面而来。登山道建在古松树下,伸手可触燕子岭三绝之一的峰丛。拾级而上,路随山涧转,景在眼前移,山路渐陡,云雾渐浓,脚步也愈发沉重,所幸每一步都有美景相伴。峰丛沿山脊排成阵列,或独立孤耸,或相依成对,有柱状、笋状、刀片状,千姿百态,恍惚间竟置身山水世界。与张家界的奇、黄山的秀、华山的险相比,光雾山的峰丛多了几分朦胧诗意。北望是万圣朝佛,峰峦如信徒拱手;东眺是七女峰,剪影窈窕似仙子伫立。云雾在山间游走,将景色晕染得影影绰绰,人行其中恍若仙境,我忍不住张开双臂,任带着雾气的风拂过脸颊,发丝沾了细密的水珠,一时竟分不清是身在天上还是人间。

  山里的夜晚格外静谧,我们裹着薄外套去看《梦境光雾山》实景演出。灯光在山林间流转,演员身着古装演绎着米仓古道的故事,马蹄声、驼铃声仿佛穿越千年而来。原来光雾山不仅有雾、有景、有红叶,更有耐人寻味的历史。米仓古道横穿景区南北,是古代中原到巴蜀的要道,千百年来,运茶马帮、巴山背二哥用脚步丈量出古道的繁荣,他们“坚毅、勇猛、奋发、永不言弃”的精神,早已融入巴山的风骨。在大坝关的残垣断壁旁,讲解员轻声诉说着巴山游击队凭借林海天险与敌人斗争的悲壮往事,我摸着身旁被岁月磨平棱角的石头,仿佛能感受到先烈们曾经的热血与坚守。此刻,苏区红军的红、巴山红叶的红,在朦胧夜色中跨越时空交融,心中满是震撼与崇敬。

  “人间仙境觅桃源,巴中南江光雾山”。深秋的光雾山,以斑斓秋叶为诗,以水雾山水为画,讲述着关于生命、关于季节、关于自然的故事,直抵人心深处。当汽车驶离景区,回望那片渐渐远去的赤色山峦,我心中满是不舍。这份红透山野的惊艳,这份诗画与故事交融的意境,终将永远镌刻在记忆深处,成为岁月里最美的珍藏。

  (作者系在职公务员)

2025-12-26 4 4 嘉兴日报 content_272559.html 1 3 光雾归来不看山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