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版:江南周末

山水作药引

  

  它并非静止,而是浪一般地涌上来,将我紧紧包裹。

  

  ■孙亦倩

  

  这几年,时常在小红书上瞥见博主转发:“中医说,爬山是大补。”起初读到,我总觉得这话里带着几分夸张的戏谑,心底是不以为然的。

  我生在坦荡如砥的平原,平日里,连遇见个稍稍隆起的小土丘,都算是一桩稀罕事,足以让目光兴奋片刻。至于那连绵起伏、叠翠千丈的崇山峻岭,于我而言,更像是一卷悬在远天、青灰色的水墨丹青,美固然是美的,却总隔着一层无法穿越的薄纱,影影绰绰,美得不真切。

  但是,我对大山的向往,却已深植于心,在光阴里静静发酵,最终酿成一种执念。

  初次听闻高阳山还是在去年初冬,入耳便是“嘉兴最高峰”,瞬间令我心驰神往,似乎在一马平川的尽头,有位佳人在水一方,尽显“青山如黛、近水含烟,薄雾轻拂初阳淡”的美色。尤为动人的是,它极易亲近,与海盐南北湖相邻,仅需一小时车程。

  高阳山上坡的路,面临两个选择。左面入口是灰白的石阶,重重叠叠蜿蜒而上,两侧层林尽染,另有一番清冽的韵味。靠右入口则是一片陡峭的土黄色泥路,横七竖八地裂着凌乱的口子,盘根错节的虬根犹如大地澎湃的脉搏,狂野的山林气息扑面而来,这便是传说中的“绝望坡”。

  如此霸气的名字令我一见钟情,坡上裸露在地表的巨大裂口,经年延伸的过程中,拉扯得又窄又深。形同干涸的长河,嵌于山的缝隙间,仿佛需要蓄入更多波光粼粼的勇气,才有力量向上攀越。

  沾着“绝望坡”仆仆的尘土,立于山巅,抬头可见云絮如棉,悠悠泊于碧空。深吸一口气,阳光中揉进的草木清香,便一同沁入了心脾,顿觉周身经脉通透畅快,如温热的山泉水流淌过。

  风从群峰深处涌来,荡开一片自由。眼底尽是山的苍莽、天的旷远。倏然便懂了那句——“中医说,爬山是大补。”原来,这一路的喘促与汗水,这一路的攀越及前行,是在补:胸中淤滞的气息,补身心久违的透亮和奔流。

  今年初冬,呼唤我的,则是九溪十八涧的秀色。这个时节的枫叶,披上了厚重的风霜。叶片镀上透亮的红,毛绒绒的光晕里,它一团炽热的心事,投入山涧,漾进一片清幽的波光中。

  为涧水萌生情愫的何止这娇艳的红枫,还有漫山的茶树,层层叠叠,拾级染翠,用铺天盖地的绿,袒露着内心的热烈,引着我们一路向上。

  山道上碎石子颇多,走多了难免硌脚,而山林愈美,愈不可辜负。行至半途,停在路边歇息。下山的路人瞥来一眼,叹息道:“现在就喘成这样,是到不了顶的。”

  这句话落进心里,却倔强地长出力量来,我偏要去听一听,山顶的风是怎样呼吸的,山顶的绿又究竟如何酿成,龙井的一盏清欢。

  几经艰难,行至山巅,我俯下身,看到自谷底蒸腾而起、浓到几乎发烫的绿意。它并非静止,而是浪一般地涌上来,将我紧紧包裹。风过处,茶香轻拂,那绿便有了声音与温度,熨帖着每一寸感官。

  “爬山是大补”,此时,心头又一次浮现这句话。这十公里的坚持与突破,补的又岂止是气息?真正滋补的却是深藏于胸腔,连自己都不曾正视的勇气。它平日隐而不露,直至此刻,迎着山风,彻底地、痛快地奔涌开来。

  而这一路的山林翠色,便是最清新的药引。

  (作者系财务工作者)

2025-12-26 4 4 嘉兴日报 content_272560.html 1 3 山水作药引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