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应丽斋 周佩佳 插画 张利昌
图片由洪溪村提供
“正好今天我回村里处理一些工作，其他时间都和‘浙BA’嘉兴联队在一起封闭训练。”刚一见面，陈佳杰笑着与采访组打招呼。自幼热爱篮球的他，一米九八的大高个，是本届“浙BA”比赛嘉兴联队的助理教练，也是洪溪村党委书记、村委会主任。这位“篮球书记”是洪溪村几十年深厚篮球基础的见证者，从他身上仿佛也能看到这个村与篮球的深度联结。
洪溪村是嘉善县天凝镇的一个传统农业村，但在“浙BA”的背景下，50多年前吕家“篮球五兄弟”上演的“五吨胜万吨”传奇故事被反复提及，也让这个村再次走到聚光灯下。当年那场“出征”的赛事，因齐心、团结获胜，也在岁月洗礼中逐渐成为这片土地的精神图腾。
一个传统农业村到底是如何实现以球聚力、以赛促治的？从时代深处传来的“洪溪篮球精神”又是如何影响新时代基层社会治理的？带着这些问题，百村行采访组走进洪溪村。
【提问】 为什么篮球能成为洪溪村的标志？
洪溪村由新中国成立初期的洪溪、西周、高浜三村合并演变而来，1984年设立行政村，原隶属于洪溪镇，2009年并入天凝镇。“洪家滩”篮球早有名气，最早可以追溯到20世纪40年代初，当时组建了一支以集镇窑业工人为主体的农民篮球队。后来，篮球运动逐渐普及，1968年洪溪公社篮球队成立，篮球氛围日益浓厚。
今年73岁的吕炳泉是篮球队的主力之一，他和亲戚吕幼元、吕稚元、吕拯民、吕瑞泉五人是当时“篮球瘾”最大的，人称“篮球五兄弟”，“大家因为爱好走到一起，但是当时条件艰苦，连个场地都没有。”
没有条件，那就创造条件。这群喜爱篮球的大男孩用水泥、木板、渔网等材料自行在空地上做了简易篮球架，这一片空地便有了两种功能：农忙时是晒谷场，农闲时是篮球场。为了让篮球场更像样些，大家一起挑泥填场地，村里集资购买建筑材料。“年轻时劲头真是足！”吕炳泉说起这些还记忆犹新。
20世纪70年代是洪溪篮球活动的一个高峰：家里的男丁几乎个个会打球，只要一声吆喝，立马就能拉出队伍“开赛”；每每有比赛，家家户户都有人去看球，上到七八十岁的老人、下到七八岁的孩童都是“球迷”。那个让洪溪人津津乐道了50多年的“五吨胜万吨”的传奇故事也发生在这个时期。
1972年6月，吕家五兄弟摇着一艘5吨水泥船去上海闵行割草积肥，但是路边的草已经被“薅”得差不多了，相比之下，大厂的厂区里倒是绿草茂盛。当时，闵行生产万吨级自由锻造水压机的重型机械厂与轴承厂的球队正好在举行篮球友谊赛。赛场上，两支球队激烈的赛况感染了吕家五兄弟，经过沟通，重型机械厂的负责人承诺：“只要你们篮球能打赢我们，草随便割。”
当晚，上海重型机械厂的球场灯火通明，看台上坐满了观众，日常与钢铁打交道的厂队队员穿着整齐漂亮的运动服，而日常拿镰刀扛锄头的洪溪队队员则是一身农民打扮。鲜明的对比引来观众席上一片嘘声。
重型机械厂队不愧是一支强队，在比赛开始5分钟内连进3球。但洪溪队也不甘示弱，凭着默契的配合和不懈的拼劲，连连得分，最终以10分的优势将比分锁定在72比62！“虽然已经过去50多年了，但比分我仍然记得清清楚楚。”说起当年的战绩，吕炳泉依然沉浸在喜悦中。
转天，吕家五兄弟载着满满一船绿草回到村里，不仅超额完成了公社交代的任务，村民还一路敲锣打鼓，向他们竖起了大拇指。从此，“五吨胜万吨”的故事广为传颂。
嘉善天凝与上海闵行，如今是长三角一体化时代背景下的“近邻”，但在50多年前却是需要摇船小半天才能抵达的“远方”。这场洪溪村农民的带球“出征”——摇着五吨水泥船的洪溪队战胜了制造万吨级水压机的重型机械厂队，让篮球对于这个小村的意义远超比分本身，那份来自他乡的认可和激励被深深刻进了集体记忆里。
【追问】 如何书写好新时代的篮球精神？
“无篮球、不洪溪”的名声不胫而走，洪溪村男女篮球队的“闯滩”之路越走越远，多次参加市、省、全国运动会以及农民篮球赛等。其中，吕炳泉和队友们曾7次代表嘉兴市参加浙江省农民篮球赛，1次代表浙江省参加全国农民运动会篮球赛。
除了“走出去”参赛，在洪溪篮球“请进来”的历史上，尤为值得记录的是两场比赛：2007年6月3日在洪溪村举行的全省农民种文化百村篮球擂台赛，以及2014年5月28日在洪溪篮球馆举行的国际篮球表演赛——这是目前洪溪村唯一的中外篮球对抗赛。
与这两场赛事穿插发生的，是洪溪村篮球场馆的两次“蝶变”：2005年，水泥地的篮球场改造成了能容纳2500人的塑胶灯光球场——天黑也能打球了；2012年，篮球场加建了屋顶——刮风下雨也能打球了。
走进历经多次改造的篮球场，一眼望去，阶梯式看台整洁清爽，中央悬挂的四面屏让视线无盲区。但细看却发现，台阶的绿色是用油漆漆的，所谓的座位仅仅是铺在台阶上的木板。“我们有多少钱就做多少事，一点点慢慢来，还有一部分是靠‘化缘’。”陈佳杰笑着说，他跺了跺脚，“这些地板是村里企业赞助的，空调是县里调配的。”
虽然设施设备不算先进，但小而实用的球场却承载着村民对篮球的热情。
每一场比赛，球馆内外堪称人山人海，有人提前一两个小时来占位，有的孩子坐在家长肩上。即便如此火爆，洪溪村至今坚持免费看球。“一来是因为场馆没有卫生间，看球中途进出不方便统计，更主要的是不希望给大家的看球热情泼冷水。”陈佳杰说。这一源自民间的兴趣爱好有着回归基层的温暖和底气，“天天有热身，月月有赛事”的景象也在村里重现。
男人都打球或看球去了，女人干什么呢？洪溪村的答案是组建拉拉队！2007年，由26名村里的妇女组成的腰鼓队诞生了。令人想不到的是，这支队伍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辣妈宝贝”，不仅五登央视舞台，“跳”进了北京人民大会堂，还“跳”出国门，参加了西班牙第42届龙达国际民间艺术节。用现在流行的话来说，往日聚在屋檐下唠嗑的村嫂，一跃成了“大V”“大网红”！
“辣妈宝贝”的跨界“出圈”，实则是洪溪村篮球文化的延伸。篮球对于洪溪村来说，早已不是一颗简单的球，而是一种文化和乡愁，是让村民精神丰裕的有力载体，它如磁铁般吸引着游子——经商的球员们总在行李箱里备着球鞋，随时准备上场；分散各地的球员过年回家，必定要约一场篮下的较量。
洪溪“篮球村”也不断刷新着属于它的高光时刻：先后荣获“中国小康村篮球赛发祥地”“中国小康村篮球赛总决赛永久优先承办地”等称号，连续3年举办“全国小康村篮球赛总决赛”。洪溪篮球队代表嘉善天凝拿下2023年浙江省第二届乡村青年篮球争霸赛冠军，连续3年捧得嘉兴市文化礼堂“村BA”男子篮球联赛总冠军奖杯。
【叩问】 年轻村干部如何接好下一球？
从20世纪六七十年代创造的传奇，到八九十年代的火爆，再到如今年轻队员们在“村BA”赛事上的拼搏，洪溪篮球队经历着传承，与此相伴的是村干部的代际交替。
去年6月，村书记的接力棒交到1994年出生的陈佳杰手里。今年换届时，陈佳杰连任村党委书记，其余村班子成员中有1名80后、4名90后、1名00后。
常有人说基层工作琐碎繁杂，如此年轻的村“两委”班子能胜任吗？但在陈佳杰看来，年轻不仅不是短板，反而可以成为拉近与村民距离的长处，“年轻干部犹如一张白纸，村民不会用老问题来为难我们，反而因为解决了当下的新问题而对我们产生好感。”他平时一有空就骑着电动车满村子转悠，也鼓励村干部多走出办公室，“村里的工作难但也不难，关键是要换位思考，不能优亲厚友，更不要等着村民带着问题来找我们。”
把村民的诉求和意见放在首位，其实在洪溪村早已是传统。2004年，高浜自然村还没有一条像样的路，虽然上级有资金补助，但修路需要占用村民的田地，怎么办？当时的村干部想到要向村民征求意见：挨家挨户走访涉及的100多户村民，将修路的利弊掰开揉碎说清楚。令大家没想到的是，所有涉事村民不仅都同意无偿被占用田地，还“额外”捐款近5万元。从担心村民反对到无偿占用田地，甚至还收到捐款，这条从田地里“生长”出来的道路取名“康庄大道”，可谓名副其实。20多年过去了，道路两侧已是绿树成荫。
“向下扎根”才能“向上成林”，这是自然界的生长规律，也是乡村基层治理实践的辩证法。尝到自治甜头的洪溪村，此后便将村务公决的形式渐渐固定下来，“事前多花功夫把情况说清楚，之后开展工作就会比较顺利。”陈佳杰也从前人的经验中深刻领会到民主决策在村务管理中的重要性。改“为民作主”为“由民作主”，变“村里要做”为“村里为我做”，这不仅增强了村民的主人翁意识，也提高了村民参与村务管理的积极性。
21年来，在不违反法律法规和政策的前提下，凡是涉及村级集体投资、土地征用补偿、宅基地安排等38项重大村务的决策，洪溪村都采用村务公决的方式来推进，“村干部是执行者，而不是决策者。”陈佳杰说，决策在最大程度上体现村民意愿，让村里党群干群关系更加密切。“洪溪多‘刁民’，谁管都一样”这句曾经流传的话被彻底丢进了故纸堆。
老党员也是村里的一块宝。今年84岁的俞仁杰，曾在1969年担任洪七大队的民兵连长和大队管委会委员，从“以粮为纲”年代走来的他，经历过下乡和被打压，因此也更珍惜现在的生活。不管是收集社情民意、宣传政策法规，还是守护美丽环境，俞仁杰均乐在其中。今年村班子选举换届，他还担任选票公共代写员。2019年，他接受编写村志的艰巨任务，收集资料、整理编写，将从明宣德五年（1430）一直到2020年的洪溪村历史都梳理了一遍，最后形成总计30多万字的《洪溪村村志》。“可以这么说，要是没有老俞伯伯，就没有我们的村志。”陈佳杰说道。老党员身上坚韧、正直的品德，感染着年轻的村干部，也让村务管理更有底气。
眼下，洪溪村民风和美，陈佳杰将更多的心思放在如何让村集体的“腰包”鼓起来上。前些年的基础设施建设和“飞地抱团”投资成本的贷款让他颇感“压力山大”，“聊文化和人文我都挺开心的，但是谈经济就觉得压力大。”他跑遍了银行，了解每一笔贷款的具体情况，细化到每月还贷金额，做到心中有数。
由嘉善县祥澜开发建设有限公司投资建设的码头公共作业区项目，将代替原来由洪溪村集体投资的临时码头，土地赔偿金作为入股资金参与进去，“作出这个决定其实很艰难，一边是经济下行压力可能导致码头收益不稳定，但如果不投资，资金无法盘活生财。”村里几经研究，并与老党员进行座谈，最终才郑重作出参股决定。
盘活现有资产、增加村民福利、节约环境保洁费用，在增与减的实践中长本领，基层的课堂不会让年轻的村干部空手而归。
从全市来看，洪溪村或许并无特殊之处，但它如众多传统农业村一样，郑重地走好发展和民生的每一步棋。这份执着和精细，会让治理经得起细看，让成果留得住温暖。
※村庄名片
洪溪村
洪溪村位于嘉善县天凝镇，是洪溪集镇所在地，属于“镇中村”。新中国成立初期，洪溪、西周、高浜三村合并，至1984年设立行政村，原隶属于洪溪镇，2009年并入天凝镇。村域面积1.38平方公里，户籍人口1627人，村民户数543户。2024年经营性收入480多万元，村民人均可支配收入达5.4万元。
近年来，村里通过一张公决单、两张金名片，推动以球聚力、以赛促治。2004年，洪溪村创新实施重大村务公决制度，经过21年实践，该制度成了该村的一套工作方法，从事项酝酿到结果公布，以八个步骤念好善治经。同时利用村民热爱篮球的特征，坚持用文化娱乐的感召力化解矛盾、凝聚人心，形成“女人跳排舞、男人打篮球”的生动画面，擦亮“洪溪篮球”和“辣妈宝贝”舞蹈队两个文化品牌。
近年来，洪溪村先后荣获全国乡村治理示范村、全国民主法治示范村、浙江省文明村、浙江省先进基层党组织等称号，并入选全国村级议事协商创新实验试点单位，是嘉兴唯一。
绘就民生美好愿景
※村书记的心愿 40
我是洪溪村党委书记、村委会主任陈佳杰，是土生土长的洪溪村人。2016年5月进村实习至今，已经9年多时间，接过村书记的接力棒，我深感责任重大，任务艰巨。在新的起点上，我在思考如何以“强党建、兴产业、优民生、美环境”为核心续写洪溪村的精彩。我有两个心愿，同时这也是我努力要做的事：
一方面，壮大集体经济，探索开源节流新路径。梳理和统筹利用现有村级资产，降低融资成本和利率，同时通过吸引商家入驻“辣妈宝贝”公共文化配套项目等方式，促进产业融合发展，推动村集体经济健康快速发展。
另一方面，优化民生服务，当好群众“贴心人”。全面升级党群服务中心，推动家宴中心项目建设，增设向日葵亲子小屋、老年活动室、健身室等村民活动场所，打造小型口袋公园和休闲步道等，丰富村民休闲生活。同时，充分用好“洪溪篮球”和“辣妈宝贝”两张金名片，持续办好“村BA”“JBA”赛事，常态化开展“相亲相爱一家人”系列活动，让大家的精神生活更富足。
其实这些心愿最后的落脚点，都是希望让村民的日子过得更红火、更舒心。我们将一起努力，把洪溪村建设得更宜居、更宜业、更和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