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版:烟雨楼

一棵落叶树的一年

  ■厉 勇

  

  去年搬家那天,我选择的是一元复始的元旦。一进屋,就发现了飘窗外有一棵落叶树,光秃秃地,只有干枯、难看、灰扑扑的枝干,在四楼高的天空里张牙舞爪。它的一路之隔,就是一排常绿树,正在肃杀清冷的空气里骄傲地绿着,连成一排的绿叶树从我家的窗子望过去,竟然有了老家乡下山脉起伏的线条。

  对于落叶树来说,最难熬的也是冬天。一只麻雀从绿叶树那边飞到了落叶树灰暗的枝条上,它随着风颤了颤,好像在说:“树啊,你怎么一片叶子都没有了?又难看,又不保暖。就连我,待在枝头唱歌的心情也没有了。”我开始计时:1,2,3,……不到十秒,麻雀扑棱一下便飞走了。落叶树却很平静,它知道自己现在啥也没有,怎么要求别人来家里做客呢?或者说,麻雀毕竟是外人,它怎么会懂,自己落叶就是为来年蓄势和做准备呢!

  我也不知道它是啥树。来年春天,柳树早就已经在春风里美成一幅水墨画,而它竟然一点动静也没有。到了三月,落叶树嗅到了空气中的暖,终于在一夜之间,从枝头冒出星星点点的小叶芽,属于它的春天虽然来得迟,但终究来了。那浅绿的、明亮如阳光的一树绿叶,欢快地、兴奋地像小鸟一样扑飞过来,映入我眼里,扑到我心上,我知道,落叶树在炫耀它的新生。是啊,落叶树有新生,常绿树一年到头只有暗绿的模样,那暗沉沉的绿司空见惯。而落叶树多么幸运,它在沉寂了一冬后迎来了新生。这新生多么让人欢欣鼓舞,难怪它一直在阳光下闪烁着浅绿的夺目的光芒。

  落叶树长得很快,在夏天来临之前,它终于将自己出落成大家闺秀的模样——和那些常绿树一样,满是浓绿的叶子。这下,树上热闹了。小鸟,各种小鸟在树的枝头跳来跳去,留下一串串美妙的歌声;松鼠,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连树都搞不懂它来无影去无踪的活动轨迹,反正它从飘窗外面一下子跳到了树的脑袋上,树也懵了;还有各种小虫子也在树上爬来爬去,高兴地给树挠痒痒……

  树依然很平静,平静得像夏日的一缕风。这个夏天热哭了各种小虫子,也热得小鸟失去了唱歌的心情,可是树地下的根拼命吸收水分,它挺了过来。因为它在心里默念:我一整个冬天漫长的等待,就是为了夏天绿成好看的样子啊,怎么可以轻易失去叶子的水分和光泽?怎么可以轻易落光了叶子?怎么可以让那些来家里做客的朋友失去庇佑?

  漫长而酷热的夏天过去了,秋天也就来了。没关系,秋天这点冷对于落叶树而言构不成威胁。落叶树依然是满身翠绿,是各种小动物的家园。

  当北风呼啸着带来凛冽刺骨的寒冷,落叶树终于扛不住了,它依然很平静。因为它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在春、夏、秋三季像常绿树一样,是各种小动物的家园和依靠。树这一生,总要有一段时间留给自己吧。冬季,就是落叶树的休眠期,它接受这个安排,更觉得这是一个极好的安排。因为落叶树失去过,失去过一树的绿叶,失去过来家里做客的朋友,失去过自己蓬勃盎然的生机,只有失去过,才更懂得珍惜。所以,当春天迎来重生的时候,落叶树出落得像一束光,在春天闪亮。

  落叶树的一年,很普通,普通得就像我们每个人。一年又一年便成了树的一生。它看起来有遗憾,其实没有遗憾。它顺应自然,一年之中有各种变化,有失去也有得到——从无到有那是开拓,从有到无那是顺应。落叶树的一生,是多么丰富而具有多样性啊。即便人类不知道它的名字,又有什么关系呢?

2026-01-06 4 4 嘉兴日报 content_273674.html 1 3 一棵落叶树的一年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