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子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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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寒节气刚过,整个东北大地早已是一片冰雪世界。近日,由作家迟子建自选的最新短篇小说集《朋友们来看雪吧》由浙江文艺出版社推出。
这部凝结作家四十年创作心血的作品,首次以雪为题选编、作序,串起她笔下最柔软也最坚韧的十个北国故事:《朋友们来看雪吧》《鹅毛大雪》《白雪的墓园》《腊月宰猪》《清水洗尘》……
在自序《谁不曾有风雪弥漫的时刻》中,迟子建谈到了这部小说集的创作缘起,正是希望和亲爱的读者分享雪花的万紫千红。
书中,迟子建还以创作者和读者的双重身份,对本书中的十篇小说进行了解读,讲述故事背后的故事。以下为书中序言选登。
因为生长于北地,一年有半年的冬天,所以大自然的风雪,一直是我生命的呼哨,无论尖利还是温柔,它从不曾远离,伴我一路成长。这天赐的风雪,也注定成了我生命和作品的底色。
40年来,从我发表的小说中,仅就短篇来看,很多篇名就直击风雪,可以想见不知不觉间,它们已深入骨髓,成了我灵魂的一部分。
按照作品发表时间的轴线,我选了10个短篇。重读的过程中,能深切地感受到,每一次在虚构中起飞,莫不带着大地的体温。如果说这10篇是我的十指,十指连心,这个心一定就是生我养我的大地,是茫茫雪原、寂静冰河、袅袅炊烟、动物植物以及世代生息的人们。
写作《朋友们来看雪吧》时,我24岁,上世纪80年代的信函,还是飞翔的天使,不似现在渐落尘埃,小说很自然选择了书信体。开篇提到的琥珀似的“松树油子”,我童年用铁皮盒在火炉熬制过,是女孩子们钟爱的口香糖,香气蓬勃。借此芬芳,我才塑造出了胡达老人和充满神性的鱼纹。
重读《鹅毛大雪》我落泪了,写它时姥姥还健在,烙火烧,捕鱼,抢喜糖,这些真实的情节把我带回了童年。姥姥说话简短而生动,与我小说中描述的一样。结尾写到鹅毛大雪是在泪眼中才能望见,也是姥姥离世的写照。她去世于中秋节,那天北极村风雪交加,我守灵时泪眼蒙眬地望着纷纷扬扬的雪花,发现它们的确比平素要大上许多倍,真是鹅毛大雪啊。
我母亲看过我不少作品,入她老人家法眼的除了《伪满洲国》,就是《白雪的墓园》了,因为她是小说女主人公。1986年腊月,父亲突发脑溢血,在一个阴冷的早晨,去了另一个世界。母亲恸哭之际,眼里突然生出一枚红点,就像一颗相思红豆。我想才咽气的父亲不舍得走,将他的灵魂藏在母亲眼里了。小说的细节都是我们亲历的,因为家里出了丧事,年关时不能贴春联、燃爆竹和点灯笼。我们担心母亲会追随父亲而去,所以警惕一切可以自杀的器具。但那年除夕,母亲依然像往年一样,在灶上给她的孩子们煮出热气腾腾的饺子。而她眼里的红豆,在她背着我们给父亲上过坟,生死幽会后,竟奇迹般地消失了。看来母亲不亲自把父亲送到墓地,他就不情愿在那睡觉。这是一篇我永远不需重温的作品,因为每个字都烙印在心头。
我童年生活的山镇,有两爿豆腐坊。有个做豆腐的女人,有年突发疾病没了。她的男人转年被一个外乡女盯上,两人同居了一段后,有一天外乡女卷走了男人的财物,消失得无影无踪。男人被欺骗了情感,又失了财物,懊恼羞愧,悔不当初。但奇妙的是,有一天这男人突然收到一个神秘包裹,里面是适合他尺码的衣裳和鞋子,人们猜测是女骗子寄来的。这个故事触动了我,于是放在腊月宰猪我熟知的情境中,演绎了屠夫齐大嘴和女骗子的故事。
腊月里除了宰猪,我们为了迎新,给屋子除过尘后,还有一件大事,就是给自己除尘。腊月二十七、二十八,通常是“放水”的日子,也就是洗澡。顺序是长者先,晚辈后。由于那时都是去水井挑水,而且要用劈柴烧水,洗澡水用量又大,所以有的小孩子,只能用长辈用过的洗澡水。我在《清水洗尘》中塑造了一个叫天灶的少年,为自己争取用一盆清水洗澡的故事。当清水可以通过自来水龙头汩汩流淌时,我是多么怀念那个清水贵如油的纯真年代。
(本文为节选)
《朋友们来看雪吧》
迟子建 著
浙江文艺出版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