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版:新青年

龙迹

  作者简介:王天艺,浙江师范大学人文学院汉语言文学专业学生,热爱写作,擅写散文、诗歌,作品散见于《朔方》《读写》《作文与考试》等刊物。

  

  ■王天艺

  

  离开重庆前的最后一夜,我躺在面朝嘉陵江的宾馆大床上辗转反侧。

  我有许多担心的事情。2025年随着人生的步履向前,我的“焦虑”达到了巅峰。我变成小时候童话故事里的“豌豆公主”,躺在十八层床垫之上,忍受着几乎不存在的那一粒豌豆的折磨。我仔细揣摩,用血液与肌肤去体会,那一粒豌豆究竟是什么。

  它有时候是“意义”,有时候是“本质”。我时常觉得自己是一块未成形的月饼,按照市场的需求装进模具,一烙一按,物美价廉是最好。中秋节的时候,我看见家里堆着成箱没人吃的五仁月饼,仿佛听见不远处,夹杂着欣喜与叹息的生产线的轰鸣。

  它有时候是“荒诞”,有时候是“无常”。喜讯与噩运接踵,浪头一个个打来,忽而低迷、忽而高亢。我看见“一山放过一山拦”的所谓“上岸”,落在各人头上,也是云卷云舒、不辨晴雨。我素来杞人忧天。翠翠等待傩送,流浪汉等待戈多。他们也许明天就会来到,也许再也不会。我听见歌尔蒙德猜测“也许一切艺术,甚至一切神性,都源自对死亡的恐惧”,我猜不止这些。

  每当我躺在所谓“思想”的高枕之上,这一粒豌豆,就会残酷地嵌入我的躯体。“高屋建瓴”,是一道剥离血肉的锐利目光,它会刺痛麻木的世俗,戕害浸泡在世俗里的、幸福的生活。我知道退路一直都在后方。

  第二天上了飞机。

  飞机从重庆飞往杭州。小窗外风云变幻,我竟目睹了一处“龙迹”。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山脉、什么支流。在“概念”与“词语”之前,我只带着本能的情感,与地球坦诚相见。

  这是最原始的地球,莽莽山体,只如大树裸出地表的根脉,蛇行而去。夸父的跟腱、踝骨,逶迤而至髋胯。一根健硕坚韧的动脉,汩汩东流。高原上它生出无数鳞片、腿爪,须眉昂扬,背脊遒劲。它的神情庄严而温和,无爱无恨,不问功德与罪愆。

  我寻觅它的子民的踪迹。没有村庄聚落,零星一小片开垦的土壤也几乎没有,荒茫接着荒茫,仿佛盘古走过的滩涂。

  我想起摩天大楼,造在土地里的、脑海里的,蜂巢式层层叠叠,自诩高妙却危如累卵。

  今日见此“龙迹”,恍若那天我读到佩索阿的《神秘的诗人》,醍醐灌顶。诗说:

  “只有那些不理解花朵、石头和河流的人,

  才谈论他们的感觉。

  谈论石头、花朵和河流的灵魂,

  就是谈论他们自己和他们的虚假思想。

  感谢上帝,石头只是石头,

  河流只是河流,

  花朵只是花朵。

  至于我,我写我的散文诗,

  我很平静,

  因为我知道我理解自然的外观,

  而不理解它的内核,

  因为自然并没有内核。”

2026-01-29 4 4 嘉兴日报 content_276535.html 1 3 龙迹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