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亦秋
糯米年糕这东西,长三角人一年到头都离不开。不算是什么节庆专属,也谈不上隆重,它更像季节的一部分,天一冷,就大量冒出来。
我小时候在桐乡的小镇石门,和丰子恺先生都住在大井头街,只是时间不同而已。
冬天的清晨,天亮得晚,大井头街时常有雾,喝早酒的外公拽我起来上街,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总觉得布鞋底要被吸住。
沿街的店门还没全开,木板门半掩着,里面冒出白汽。年糕好像都是在清早蒸,雾气混着蒸汽,一条街都是米香。不是现在那种甜熟的香,是热米被唤醒的味道,带点潮气,闻了会饿。
走在巷子里,看见竹筛叠在墙边,年糕一坨坨码着,表面泛着风干的光亮。那时年纪小,看着嫌弃,粉磨得粗,切得又很大块,大人们扔在粥里用筷插起来很糙地吃着,心里幻想着,城里人大概吃的糕会更好。
如今再念起,才知道那点“糙”,原来是没被打磨过的日子。
我后来离开石门,在海盐城里一住就是多年。
天一冷,小区楼下就会出现一个卖年糕的大叔,骑三轮车,泡沫箱里的年糕盖着布。十多年了,几乎没断过。刚开始,他的吆喝声很响,顿挫着音:“卖——年——糕”。半条街都听得见。后来声音慢慢哑了,再后来,干脆不怎么喊了,只是把车停在老地方。
我每年都会跟他买。
年糕Q弹、软糯,规则的椭圆形,好看,可就是不香。吃的时候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再看看那位大叔,背弯了,动作慢了,年糕还是那个年糕,人却满面风霜了。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流逝的不只是味道,还有时光。岁月这东西,从来不敲锣打鼓提示,只是在你一次次“差不多”的将就里,悄悄往前走,回过神来,自己也融在其中被消磨着。
2019年秋天,我和夫人去奈良看正仓院展,再到京都看红叶。
京都的二年坂那一带,人多得很,高高低低的石阶,上上下下,走久了腿会酸。游客多,各种语言混在一起,像唐朝的街景,有点出戏。
我们走累了,拐进一条稍宽的巷子,人少了些,游客们的声音远离,空气也安静下来。木屋低低的,屋檐压得近,时间好像慢了几拍。
巷口看到一块布幌子,我们猜是茶屋,想着歇歇脚就进去了。
屋子不大,木地板擦得发亮,踩上去会轻轻响。光线暗暗淡淡的,墙上贴着几幅旧画,颜色已经黯淡,却不显破。靠窗的两张桌子坐着本地人,说话声音很轻,怕惊动什么似的。
店主是位中年男子,干净、和气,说话不急。
后来才知道,这家店叫萩屋,大正三年开的。菜单上就寥寥几样,一百多年没怎么变。
竹久梦二当年也常来,墙上挂着他的画。梦二这个人,一生画女人、画乡愁,线条柔软,颜色也温吞,总带着点说不清的寂寞,像永远停在黄昏里。说来也巧,我老乡丰子恺的初期画作,技法一部分得自梦二。
我们点了壶煎茶、三色萩饼,还有一碗红豆年糕汤。年糕入口的那一瞬间,我愣了一下。那股米香——是真的香。不是糖香,更不是调味的香,是糯米本身被认真料理的味道。
咬下年糕那一刻,脑海里看见了石门冬天的长巷、晨雾里的蒸汽、竹筛、木板门,还有和此刻一模一样的米香。
有些味道,会从童年的回忆里飞出来,绕过岁月的墙角,穿过折叠的时间,在你最不设防的时候,突然出现。
我们安安静静地,很珍惜地吃完。
那时候还没有翻译软件,我就用手机打了一行繁体字:“谢谢!让我吃到了小时候的味道。”递给店主看,繁体字几乎能在这一国通用。
他看完,谦虚地笑了一下,没多说什么,只在柜后点头致意。
我也点头,彼此都明白。
有些味道,我以为此生不会再相逢,走远一点,可能又遇见了。
这碗年糕,算我赚到。
(作者为自由职业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