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奕宸
走在路上,看着自己的影子被阳光拉扯得时短时长,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我们有多久没有认真看过自己的影子了?记得上一次仔细端详我的影子,还是在六七岁时。我背着小书包和奶奶走去学校,看着影子和我一起前进。我动一步,影子也动一步;我忽然停下,影子也静止不动。就在这时,一个问题随着阳光一起照进了我的大脑:人是影子的主人,还是影子是人的主人?
在大多数人看来,影子是人类的附庸,或者说,是一切物体的附庸。一个物体,一束斜光,就能造出一个“影”。在这个意义上,影子和人类谁是主人,似乎是一个不成问题的问题——没有人,哪来的人影。诚然,一个影子对应着一个人,就像“世界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树叶”,世界上也没有两个完全一样的人影。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一个人也对应着一个影子。甚至,当人的生命功能完全停止时,影子依然存在。
就像今人时时担忧的“AI是否会取代人类”,影子会不会也在某一天向人们发起反抗呢?事实上,对于这个问题,鲁迅在百年前就已撰文讨论过。1924年,鲁迅写下《影的告别》一文,既探讨影子与人的主客体关系,又以此为隐喻,揭示知识分子所面临的矛盾处境。“我姑且举灰黑的手装作喝干一杯酒,我将在不知道时候的时候独自远行。”影子“远行”之后,人便没有了影子,而人失去了人影,还能算是完整的人吗?这个问题,或许跟“忒修斯之船”一样难以解答。在这篇散文诗里,影子的处境也是艰难的、矛盾的,一如作者鲁迅本人——“然而黑暗又会吞并我,然而光明又会使我消失”。强光会消灭影子,黑暗又会吞噬影子,唯有不多不少的几缕阳光,才会让影子安然地存在。或许正因如此,鲁迅才会尽其一生揭露社会的阴暗,却又始终与左翼文学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关系。
当然,除了物品在阳光照射下形成的阴影,“影子”还有许多引申义,比如古代社会中权贵们的替身。几年前,我曾看过张艺谋的一部电影,片名就叫《影》。它讲述了古代王侯将相“影子”(替身)的故事,以及围绕此展开的权谋纠纷和伦理困境。虽然影片上映后受到观众褒贬不一的评价,但我始终认为,这部片子的哲学意蕴是值得玩味的。在电影里,权臣子虞最终被自己的“影子”所杀,并且身份、地位皆被其取代。因此,影片引出了许多令人深思的问题:当“影子”从客体跃升为本体,会面临怎样的机遇和难题?究竟是“影子”离不开子虞(依附于其政治地位),还是子虞离不开“影子”(需要借助其年轻强健的身体)?
在拍摄影视作品中的危险动作时,常常有替身顶替主角,以身犯险。他们也是“影”,藏在暗处,鲜为人知。他们的付出,同样值得我们尊敬。然而,看完一部动作电影,人们铭记于心的往往是英俊潇洒的男主和俏丽动人的女主,或是那些邪恶狡猾的反派,又会有多少人,真正关心那些隐于幕后、默默承担着最大风险的“影子”呢?
以此类推,勤勉的环卫工人、路上疾驰的外卖小哥、四处奔波的出租车司机……他们又何尝不是整座城市的“影子”?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这些人成了我们身边“最熟悉的陌生人”。他们每天在城市中穿梭,如影随形地出现在我们周围,却也像影子一样,反复地被我们忽视。我们是否要等到“不知道时候的时候”,当他们如鲁迅笔下的“影”那样与我们告别时,才惊觉他们的珍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