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版:烟雨楼

马年寻鲜记

  

  ■马蓓芬

  

  嘉兴人的年夜饭,有一道菜雷打不动——荠菜肉丝炒冬笋。它既不算山珍,也非海味,却是家家户户的年味底线。那一口清鲜,胜过大鱼大肉,仿佛是从田野里吹来的一缕春风。

  小时候,年三十上午,母亲照例把那盆荠菜推到我面前。妹妹弟弟年纪小,早跑出去放鞭炮了,我只能认命地埋头挑拣。一坐就是两三个钟头,手指头冻得通红,根须、黄叶、杂草,一点点剥离。抗议是没用的,父亲一个眼神,就能让我把话咽回去。

  那年练出的“童子功”,让我从此能认出哪棵荠菜是野生的——那种匍匐在地、深深浅浅的绿,是泥土里长出来的生机,不是大棚里种植的假模样。

  荠菜,古人叫它“天然之珍”。苏东坡说它“虽不甘于五味,而有味外之美”;陆游更是夸张,说“手烹墙阴荠,美若乳下豚”。我想,这“味外之美”,大约就是它那股子清野之气——任凭鸡鸭鱼肉堆成山,也压不住它那一口带着泥土香的鲜活。

  今年是马年。除夕上午,厨房里照例堆满了年货,我撸起袖子准备大显身手,却发现荠菜不见踪影。问丈夫,他指了指菜篮子。我低头一看,让他买荠菜,他买回的是马兰头!

  “这能一样吗?”我扔下一句话,就往外冲。

  街上静悄悄的,车少人稀,店铺大多关了门。菜场空了,超市里连绿叶菜都找不着。我站在路边,心里一阵发慌——少了荠菜,今年的年夜饭起码有三道菜要泡汤。

  正懊恼着,小区门口忽然传来几声吆喝:“野菜要伐?土野菜,今朝挖的!”几个大妈蹲在路边,面前摆着一袋袋绿货。我三步并作两步凑过去,蹲下身子细细翻看:叶子匍匐铺开,颜色深深浅浅,个头大大小小,根上还带着泥——这不是大棚货,这是真正的野生荠菜!

  大妈见我拨弄野菜,急了,“今朝我挑了一上午,才这点,过一会儿就没了!”她脖子上挂着二维码,晃到我眼前,“别人卖八块,卖给你七块!”我赶紧扫码付钱,拎起袋子就往家跑,脚步轻快得像捡了宝。

  回到家,我把袋子举到丈夫面前:“看!正宗野菜!”又吩咐他,“蛮清爽的,稍许理理就行。”

  可往洗菜池里一倒,我愣住了——哪里是“蛮清爽”?分明是从泥地里刚刨出来的,根上裹着大泥坨,叶间夹着泥沙,还有不少黄叶烂叶。这哪里是野菜,简直是泥巴里刨出来的宝贝。

  于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洗菜战役打响了。

  我俩站在水池边,开始分拣。掐根、摘黄叶,然后一根一根地洗。那泥啊,像是和大妈签了卖身契,死死扒在菜叶的每一道褶皱里。放水,晃晃甩甩,捞出;再放水,再捞出。一遍,两遍,三遍……盆底总有一层细腻的黄沙,仿佛是从黄河滩涂淘来的。

  窗外,天黑成了墨色。楼里飘来邻居家的饭菜香,电视里响起春晚的序曲。我俩像犯了错的小学生,埋头在水池边,一遍遍和泥沙较量。手指泡得发白,腰酸了,腿麻了,好几次忍不住苦笑——是被忽悠的苦笑,是上了年纪还要逞能的苦笑,也是“为了吃不要命”的苦笑。

  春晚的机器人大显身手时,最后一株荠菜终于洗净,沥干水分,躺在篮子里,碧绿生青,散发着田野的清香。那一刻,我几乎落泪——不是感动,是累得慌。

  冬笋切细丝,肉丝浆好。起油锅,先煸冬笋去苦涩,再滑肉丝,最后倒入荠菜,快速翻炒。只听“刺啦啦”一声,那股清鲜之气猛地蹿起来,直冲脑门。撒盐,出锅,装盘。

  零点整,马年到来的钟声敲响。餐桌上,一盘碧绿的荠菜肉丝炒冬笋端了上来。我夹一筷子送进嘴里——所有的抱怨、疲惫、后悔,瞬间烟消云散。

  这是春天的味道,是田野的泥土味,是小时候挎着篮子跟在母亲身后挖野菜的味道。清甜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鲜嫩中藏着一股野性的韧劲。冬笋的脆,肉丝的滑,荠菜的鲜,三者在舌尖上跳了一支圆舞曲,齐齐滑入喉咙,在胃里开出一朵花来。

  这一口鲜,是我这辈子吃过最费工夫的野菜。可正是这一口,成了记忆里最难忘的年味。它让我明白:有些味道,值得用时间去换;有些年味,再麻烦也要守住。

  

2026-03-03 4 4 嘉兴日报 content_279448.html 1 3 马年寻鲜记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