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孝平
我在城里,若手机铃声响起,显示是本家阿达爷爷,一准是好事,内容却往往只有一句话:“某某家发了个大礼包,你有空来拿下。”
放下电话,我来到阳台,向东南方眺望,那是老家的方位。在我们这个只有42户人家的小村坊上,凡遇订婚、祝寿、上梁等喜事,主家都会上门给每家分发一份喜礼(俗称“大礼包”)。红色的礼袋上,印着“吾家有喜”之类的字样。里面装着枣子、巧克力、果冻、喜糖、蛋糕、薯片等物品,一般有六样,基本是小包装,最上面是生的饭圆和熟的松糕。凑足八样,寓意吉祥。包装都很精美,透着喜气,如红枣的外包装上印着“枣生贵子,好事花生”八个字,取谐音,寓意“早生贵子,好事发生”。这些东西,都是在喜铺买的,要哪几样自己挑,然后在家组合好,凑成一份。物品老少咸宜,可当零食,也能充饥;既可自己吃,也可送人。
分发大礼包,整个村坊都洋溢着喜气。比如订婚,主家笑盈盈来到家门口,村民拿到了,一边表示感谢,一边还要询问定的是哪里的小伙或姑娘。比方祝寿,有的还要感叹下岁月的流逝。前年,邻居阿丽突然来发大礼包,说是她爸爸66岁祝寿,我听了很惊讶。我是常看见她爸爸的,在我家门口的小路上来来去去,走路风风火火,还上着班,怎么也看不出都66岁了。印象中,他还是个声音洪亮的小伙子呢。经常遇到的人,不会发觉岁月在他(她)身上留下的痕迹。
也有几户人家是空屋,都搬到了城里。虽不能经常见面,但大礼包不能少,主家就把东西交给其邻居或本家,让他们通知来自取。
一份礼包,值不了多少钱,却蕴藏着丰富的乡村信息。原先,农村不富裕时,遇喜事,往往只给村民分一块松糕甚至不发。现在村民生活从小康走向富裕,也舍得分了,而且分的东西多了,品种丰富了。以前只分半个村坊,这几年,整个村坊每家都分到了,一家都不少。毕竟,都在一个村坊生活着,有喜事每家都尝尝甜味。一个大礼包,让全村坊的人都感到暖暖的。
现在,村民之间见面没以前多了,很多年轻人住到了城里,缺乏信息沟通。大礼包把某家的喜事信息传到村坊的每个角落,传到城里,传到每个村民的眼里、耳中。村民看见了,一定会问这是谁家分的,打听一下。即使不认识喜事的主角,也一定会认识他(她)的父辈、祖辈、曾祖辈。我们的祖先,曾经都是兄弟。
不管你在不在老家住,无论你的户口在哪里,不论你是贫是富,只要你是姓姚或姓徐,就有资格得到这个大礼包。这是一个平等的礼包,认的是你是本村坊村民这一身份。大礼包包裹着浓浓的乡情,勾起村民美好的回忆。望着大礼包,那些曾经的岁月浮现在眼前,我们曾经在这一片土地上一起养蚕、采菊花,在同一个时间里打年糕、酿米酒,在同一个夜晚看《西游记》《射雕英雄传》,在同一片天空下叫喊、欢笑、奔跑。我们听着同样的鸡叫起床,看着同样的日落收工,一起度过一个又一个春秋,熬过一年又一年冬夏。
对农户来说,大礼包是一堆吃的东西,却在某个寻常的午后触动你的心灵,给你平淡的日子点缀些颜色;对分大礼包的主家来说,这是人生大事、喜事的生动见证,是生活的分水岭。
岁月变迁,生活变动,原本都挤在狭小空间里、做着重复单调农活的村民,如今时空宽了,路广了,彼此交集少了。但是,乡情是割不断、难舍弃的。也总有一些东西,在默默守护着平淡朴素岁月里酿成的浓浓的乡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