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妍
我吃辣的本领是小时候练出来的,也是在那个时候,一道并不起源于我所在城市的家常菜就这样猛烈地闯入我的生命中。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认为酸辣土豆丝必须具备这些条件才能被称之为酸辣土豆丝——色泽鲜艳,酸辣开胃以及……是我外公做的。
住在外婆家的暑假我几乎日日与土豆丝相伴。热烈的夏天,外公总会在饭点之前钻进厨房,顺手拉上门,没过多久,里头会骤然响起菜肴倒入热油的滋滋声。每当这种时候热气升腾,厨房会比外头热好几度,为数不多的几次我推开门往里看,厨房的主人热得汗流浃背却依旧有条不紊地操控锅铲,热气偶尔挡住他乌黑的头发。他让我回房间吹空调,没过一会儿,一桌香喷喷的家常菜就摆了出来。通常,土豆丝会最后出场,然后稳稳当当且精准地落在我的碗筷前一点,是我喜欢的辣度和酸度,做法也是我喜欢的,大家都知道,这是“我的”土豆丝。
等我再长大一些,外公外婆和舅舅舅妈久居杭州,回来的次数屈指可数,我也很少再去那里消磨长假,见到他们的次数变得稀少又珍贵。每回过去,土豆丝毋庸置疑成为我的必点菜,“一盘土豆丝再炒个菜就够了。”“随便烧点么,再给囡囡来个土豆丝。”妈妈总是这样给外公打电话。慢慢的,大家都听闻我最爱吃的是酸辣土豆丝,去亲戚家做客时,长辈会笑眯眯喊我的名字然后端着土豆丝出现,告诉我这是特地给我做的。
尝遍土豆丝,还是外公做的最好吃。每当我对外公的手艺啧啧称奇时,他总说做土豆丝不难,一遍遍告诉我烹饪过程,还强调我爱吃的那款土豆丝不能泡水去淀粉,最后抱怨这种做法粘锅不好清洗。对于外公传授的烹饪技巧我一概不听不记只顾嘴里,因为我知道他总会烧给我吃,就算锅再难洗也会。
那个时候有恃无恐的我并不知道,在某一个平常的日子里,我已经吃掉了最后一盘世界上最好吃的酸辣土豆丝。
世界实在变得太快,起初我并没有注意到那些微小的改变,直到这些改变日积月累排山倒海般向我奔来,我才恍然大悟。某天,妈妈说外公不再下厨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负责一日三餐的厨房主人不再触碰他的锅铲,这些事务都由外婆代劳。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出问题的呢,是半年前他炒土豆丝没放醋,又或者是五个月前他没摘辣椒,再或者是两个月前他忘记买土豆……偶然事件在那些我们见不到他的日子里愈发不可控起来,外公的酸辣土豆丝一天天地变了味道,而我浑然不觉。
新年去外婆家我照例点名要吃土豆丝,外婆在厨房里忙碌,外公走过来问我明年会不会再长高,我告诉他我已经二十三岁,他显然不记得了。吃饭时,我的土豆丝最后登场,外婆将它放在我的手边,等我尝过问我好不好吃,是不泡水的黏糊做法。我吃完了那盘土豆丝,但我也知道这个世界上最好吃的土豆丝出自谁之手。我有些不敢看他,外公的陈旧鸭舌帽之下压着白得刺眼的头发,他坐在饭桌前闷闷不乐,正为自己弄丢的斜挎包而苦恼,三天后,又将为进不去家门而忧愁。
我回想起暑假里平常的一天,我坐在饭桌前大快朵颐几乎堆成山的土豆丝,外公坐在旁边倒背如流他的食谱,要我回家后转达给爸爸好让我平时也能吃到。
然后我毫不犹豫地说,外公做的土豆丝最好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