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版:长虹桥

淘书记

  

  

  ■陶红卫

  

  早晨,老王发来消息,约我去建银桥下的樨香书店淘旧书。我回了声好,裹紧大衣便出了门。

  书店在月河西侧入口处,门面不大,正好处在月河的转弯处,若不留意,很容易错过。木门上挂着一块木匾,上刻“樨香书店”四字。屋里比外头暗些,柔和的灯光洒在满屋的书架上。

  蒋老师和小毛老师已经到了。蒋老师正蹲在门边那摞旧书前,小心翼翼地翻捡着。只见他抽出一本,全神贯注地端详扉页。“这本《汪曾祺散文选集》品相不错。”蒋老师抬头看见我,把书递过来,“1991年的版本,你看这装帧。”

  汪曾祺是他偏爱的作者,笔下那些平凡琐事里的美与趣味,总是让他读得入神。蒋老师自己也写散文,去年有几篇还发表在《新民晚报》副刊上。一本五元,这个价格在旧书市场算是公道。蒋老师点点头,又从书堆里挑出《季羡林散文》《冰心散文选集》,一并结了账。

  小毛老师则站在诗歌类的书架前,捧着一本《戴望舒诗集》,翻到《雨巷》那一页停住了,眉头微蹙。也许,她是想起了自己诗集《中年之后》《宛在水中央》里的某段句子。后来她又淘到一套《十万个为什么》,捧在手里,像接住了童年的某个片段。

  我正浏览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回头一看,竟是老王和老顾。老王爱读游记,老顾刚退休,两人是多年的老友。此刻他们并肩站在书架前,都戴着老花镜,镜片滑到鼻尖,眯着眼睛找书。

  “老王,你看这本!”老顾踮起脚,从书架最高层抽出一本泛黄的书。他个子高,不用梯子也能够着。封面上隐约可见《东坡志林》几个楷体字。

  老王接过书,并没有急着翻开,又传给了我。“这本书,应该有些时间了。”老王低声说。我点点头,小心翼翼地翻动书页,纸张已经脆黄,里头是苏东坡的文史杂谈、游记写景、日常随笔、学术札记、朝政时事。

  书店老板从里间走出来,约莫四十岁,安徽人,齐耳短发。见我们聚在一处,她只微微一笑,并不打扰,静静站在门边听我们说话。

  老顾最终选了《苏轼传》《官家的心事》《中华帝陵》和那本《东坡志林》。付款时,他随口问:“老板,您这书店开了多少年了?”“店才四五年,房子是自己的。”老板说,平时都在上海收书,每星期天来月河开一天。

  我在书柜边看到季羡林的《阅世心语》和杨绛的《我们仨》,封面、内页完好。我结完账,并没有马上离开。我们喝着热茶,聊起淘书的乐事。

  我想起《我们仨》里写道,钱锺书最爱逛旧书店,总说每本旧书都可能藏着惊喜。有一次他在巴黎旧书店觅得一本17世纪的拉丁文书,扉页竟有笛卡尔的签名,高兴得像个孩子。

  我问老板:“乌镇老钱,今天来了吗?”

  “没来。”老板摇头。老钱几乎每周日必到,虽已年过八十,对书仍痴迷。他自称“半僧”,取“一半入世,一半出世”之意。我曾听他说:“借钱可以,借书不行。”今天不知是因天冷,还是另有事绊住了。

  我慢慢走出书店。巷子里的风凉飕飕的,可怀里的书贴着衣裳,竟慢慢暖了起来。我想,下次来时,想必老钱一定在了。

2026-03-13 4 4 嘉兴日报 content_280549.html 1 3 淘书记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