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永军
黄昏,妻下班回来,边吃夜饭边说:“这些日子,我办公室一个同事穿衣真是随意,今天里面套了件红色卫衣,外面穿了件羽绒服,听他说,卫衣是他儿子的,前几年买的。儿子在外地上大学,衣服叠放在衣柜里,老早不穿了,他拿出来穿。不光卫衣,运动鞋也是穿儿子的。”
我说:“你那位同事儿子二十好几,比他爸个子高,儿子穿过的衣服,做父亲的肯定穿得上,有好些还是蛮时尚的,做父亲的瞧着可惜,自然拿过来穿了。我不也是这样吗?”
早晨,我看床边放着条冬裤,拿过来就穿。黄昏,妻说:“你今天怎么穿了你儿子的冬裤?”
我说:“尺码都差不多,颜色也差不多,我傻傻分不清。”
妻说:“儿子的裤子明显比你长一点,宽松一点,你穿在身上,难道没发觉吗?”
不光是儿子的裤子我分不清,羽绒服也分不清,都是深黑色,尺码也差不多。妻子只好将儿子的衣裤放在他房间里,以防我乱穿。
早些年,儿子身高还未超过我时,我自然不会错穿他的衣服。自从他上高中,个子渐渐高过了我,高出我半个头后,他的所有衣服、裤子,我穿在身上绰绰有余,还显宽松。他穿的运动鞋在四十五码以上,比我大了不少。
儿子去外地求学了,好几双运动鞋搁在家里鞋柜上,我整日瞅着鞋子蒙尘也可惜,便拿过来穿上。起初,妻怪怨我道:“那么好的鞋子,让你穿了,儿子回来穿什么?”我说就让我穿几次,脚感好舒适。
儿子回来后,说他在大学有几双新运动鞋,家里那几双就让老爸穿吧。我如获至宝,名正言顺地穿了。
儿子长个的时候,衣服、裤子几个月都要换新的。看着还蛮新的衣服,搁置了可惜,妻便和我说:“赏给你穿吧,儿子衣服要买新的了。他穿的衣服款式新潮,你穿着时尚,显年轻。”
我穿着颜色鲜亮的外套去上班,同事瞧见了,笑着说:“今天你穿的外套好时尚,是不是你儿子的?”
我笑着说:“是啊,我儿子穿不下了,只好让他爸继续穿了。”
不仅是我,单位好些同事,也时常穿着超出了自身年龄段的运动鞋和外套,半新不旧,不用问,自然都是儿子穿剩的。
我有时候隐隐有种感觉,能穿上儿子穿过的衣服、鞋子也是种幸福,说明儿子已长大,比自己高大、健朗。父衣子衫,穿着留有儿子青春气息的衣服和运动鞋,衣袂相承,父子情深。穿旧的是衣衫,穿暖的是亲情时光。
翻出那件儿子穿旧的卫衣时,指尖先触到的是洗得发软的面料,领口处还留着他少年时不经意蹭上的浅印,袖口磨出的毛边,都是他走过的时光痕迹。我套上它,尺寸竟刚刚好,像是时光特意留的默契,他的青春轮廓,此刻裹在了我的身上。
从前总觉得父子之间的情分,是沉默的支撑,是你追着我长大、我望着你老去的背影,少了直白的温热。可这件旧衣穿在身,才懂那些不曾说出口的牵挂,都藏在一针一线里。儿子穿它时,是意气风发的少年,为学业奔忙,为未来憧憬;我穿它时,是渐知世事的中年,懂了责任,也懂了当年父亲的不易。衣料上的温度,是两代人的体温交融,那些你没来得及细说的年少心事,那些我未曾表达的孺慕之情,都在这一件旧衣里,悄悄有了回应。
一件外套,一双运动鞋,也不再是一件普通的衣服,一双普通的鞋子,而是时光递过来的接力棒,是父子情最朴素的模样。一件旧衣,连着两代心,岁岁年年,温情不散。
周末,妻将我好些年不穿的衬衫、T恤衫、裤子、外套打包,带回了乡下。
过了些日子,再回乡下,我看见父亲穿着我带回来的旧衬衫,还有裤子。
母亲说:“你拿回来的一大包旧衣,搁在角落里,你爸闲来无事,打开来,在井边全洗了,晾晒,折叠好,想自己穿。”
我说:“爸为啥还要穿这些旧衣呢?好些都二十几年了,太旧了,我不是给他买了衬衫和裤子吗?他怎么不穿呢?”
父亲说:“你带回来的这些衣服,蛮好的,不穿了可惜,爸在家里穿穿,也蛮好。往后你不想穿的衣服,全带回乡下来。”
父亲是做裁缝的,早些年,我穿剩下的衬衫、外套和裤子,父亲都拿过来,改短了一下,穿上了,一穿又好些年。
他时常说:“你不想穿了的衣服,就拿回乡下来,爸还是能穿的,不用老给爸买新衣服。”
原来,做父亲的,大抵都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