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版:江南周末·南湖

土地所给予的

  

  土地给予人的馈赠,多彩而丰富,与土地打交道的人,淳朴憨厚,与土地一样,给予一点点爱或利,便会加倍回报。

  ■王小也

  

  储老师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显然是从楼上俯拍,一片空旷水泥地的中间,意外存在着一块四方形泥地,大约一分有余,一位穿着灰紫上衣的女人正在垦地。她面前大约五分之一的地上,已经种上了绿油油的蔬菜,放大图片看,应该是青菜、娃娃菜、芹菜、香葱之类。

  另一边,一棵棵蔬菜种得疏落,估计是蚕豆。

  储老师在图片下解释道:“这里原来是一个铁塔,年前拆掉了,凭空多出一小片空地来,搞卫生的阿姨如获至宝,一有空就去捯饬。在我办公室整理时,跟我讲这块菜地的四季规划,今天要种莴笋、油麦菜,过两天,该下苋菜和生菜种了,茄子、西红柿、黄瓜、青椒要在下个月种,这些是夏天吃的菜,茄子可以吃到秋天,秋天就种青菜、白菜、萝卜、菠菜什么的,可以吃整个冬天。”

  接着,他又补充道:“她在讲的时候,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好像这是一件天大的好事,这让我想到我的母亲,老家拆迁后,她就无所适从,常常跟我姑妈一起坐公交去吕冢种地。种地于她们而言,相当于我们的智能手机,在生活中不可或缺。”

  看到这些信息的时候,我还在吃早饭,杂粮粥和鸡蛋之外,还有一碗青菜心,是我寄母的劳作所得。寄母家拆迁好多年了,新居在县城边缘,离老家甚远。寄母不知在哪个地方开辟了一块荒地,听说骑三轮车过去要二十多分钟。种的蔬菜吃不完,常常要给我送菜,我不放心她骑三轮车在城里穿梭,便关照打电话给我,我会开车去拿。

  昨天去拿菜的时候,寄母刚从菜地里回来,头巾上还沾着几片早开的油菜花瓣,与她已然变成深褐色的、与土地一般沟壑纵横的脸,形成鲜明的对比。可是一张笑脸却与油菜花一样明亮。她弯腰打开包装袋给我看,眉开眼笑地说:“这段时间风调雨顺,蔬菜长得很快,眼看着菜心就透出来了,你看,多鲜嫩呀,看这些蒿菜、菠菜多水灵呀,这段时间的蔬菜营养好,要多吃,不吃掉很快就老了。”除了各种蔬菜,寄母还给我一罐新腌的水花菜,这是江南农村最经典的咸菜,从小吃到现在,是江南人味蕾中最隽永的乡愁。

  寄母七十多岁了,瘦而精神十足,有一份在公园里扫地的工作,就在小区对面,每个月有两千元钱的收入。我去看她的时候,常常见她满面笑容,对我说,现在日子太好过了,轻松得很,以前在家里种地,一天到晚不得闲,哪里会有这么多的收入。扫地不能填满她生活的空间,种地是另一件乐事,当地上成长的蔬菜不是生活的主要依靠时,便成了寄母的消遣。我每次要抱怨,说完全吃不了,她则挥挥手,大款一般豪气地说:“那就送人呗,隔壁邻居呀、朋友呀。”

  我果然去送人了,没有土地的人对新鲜蔬菜都接受得喜不自胜,而我觉得我代送的,是一位农村老人的质朴与温暖,是土地自胸腔里绽放出来的花朵。

  小时候,我常常随母亲去种地,喜欢蒿菜,带着点药香,掐一轮菜头,菜地被搅和得一片凌乱,隔一天去看,它们自行整理复原,仿佛我前一天掐的菜头与它们无关。印象最深的是南瓜,那么一根瘦弱的藤,竟可以结出硕大的南瓜,结瓜还有次第,第一个吃完,隔几天,第二个也长成了,再吃。番薯也很神奇,藤蔓爬呀爬,掐着藤尖炒着吃,它则没事儿,侧芽又长得欢实,精华却是在地下,秋天扒开土,番薯一窝窝抱着团,红紫色,宝藏一般。

  土地给予人的馈赠,多彩而丰富,与土地打交道的人,淳朴憨厚,与土地一样,给予一点点爱或利,便会加倍回报。所以旧时农家很爱惜土地,冬天农闲了,男人们去河里捻河泥,女人们把河泥调上岸,通过一个临时开挖的小沟渠,推到一片闲着的田野里,蓄成春种时的作料。总有一些田地轮休着,撒上苜蓿草籽,春天开成星空一样的紫色花,谷雨过后,就被犁进泥土里,沤成肥料。农民们精心侍弄着土地,田畈裁得整齐,泥土捣弄得细碎,种菜或插秧,间距均匀。

  储老师的母亲,抑或我的寄母,她们的半辈子,都在四时的节律里劳作,突然出离了这种节律,手脚都不协调起来。回到土地,便回到了健康快乐的根本处。

  “像一群思乡的鹳鸟,日夜飞向它们的山巢,在我向你合十膜拜之中,让我生命的全部,启程回到它永久的家乡。”顶级的文学巨匠与卑微的农人,以不同的语言,表达了同一种情怀。

  (作者系自由工作者)

2026-03-13 4 4 嘉兴日报 content_280598.html 1 3 土地所给予的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