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版:烟雨楼

春随杨柳归

  ■山里人

  

  住在江南,垂柳是时常可以见的,而最为养眼的盛宴,当在春天。

  农历二月,东风是软的,徐徐吹到堤岸时,总喜欢绕着垂柳转上几个圈,似乎特别钟情那粘在柳枝上的芽孢。如是,江河、湖荡、塘湾边的柳枝,一日看似一日,枝条从褐色或深褐色,渐转为蓬松的肥嫩的鹅黄,继而从浅黄到黄绿相间,再到细丝嫩绿,待到枝条被揉成半透明的绿,不出两三天,也就“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了。

  唐天宝三年(744)新春,贺知章告老还乡,经由京杭大运河回越州老家(也不知在三塔湾有否做过短暂停留)。诗人远望沿途两岸,杨柳青青,细长的枝条,如绿丝绸带,迎风曼舞,枝上的叶片,鲜嫩欲滴,葱翠袅娜;近看,倒映水中的柳影,碎了——碎成一瓣瓣的绿,荡到船边又拼接在了一块。触景生情,匠心独运,把拂面和风想象成姑娘绣花的剪子,即景写下《咏柳》。

  这之前两年,被贺知章称为“谪仙人”的李白,曾写过“寒雪梅中尽,春风柳上归”,在太白看来,春天在蜡梅凋零中走来,也在柳条生芽时回归。在季真返乡当年夏秋,李白‌离开长安‌南下,‌探访忘年交贺知章,且感叹“春风知别苦,不遣柳条青。”“柳”者,“留”也,离愁别情,可见一斑。

  之后的白居易也喜欢杨柳,诗句“叶含浓露如啼眼,枝袅轻风似舞腰”,拟人入神,呵护有加。有说唐教坊曲——《杨柳枝》为乐天首创,也有说与刘禹锡有关。因为梦得写《杨柳枝词》亦浑然天成,许是不少人耳熟能详——“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杨也,柳也,杨柳也。关于这个命题,诗家几近不分彼此,而药物学家倒是分得清清楚楚。在《本草纲目》中,记有:“杨枝硬而扬起,故谓之杨,柳枝弱而垂流,故谓之柳,盖一类二种也。”即:枝条硬而向上长的,为“杨”;枝条软且下垂的,称“柳”,但两者同属一科。在《上海植物志》中,“杨柳科”有乔木四种:垂柳、腺柳、旱柳毛、白杨,以及棉花柳和簸箕柳两种灌木。嘉兴近邻上海,基本上类同。

  我喜欢垂柳。至于原因,许是“花和尚倒拔垂杨柳”的神力与豪气;许是“两弯柳叶吊梢眉”的风韵与干练;许是南湖的湖边柳,烟雨楼下,红船、游船,微风起,青丝般缕缕柳条,垂悬飘摇,枝梢拂过水面,就像是大自然这位狂草圣手,提握如椽狼毫,在粼粼银光里,自若书写“一湖八水”生态文明篇章;也许还有也许。

  “桥东桥西好杨柳,人来人去唱歌行。”(刘禹锡《杨柳枝》)想起来了,我有时到范蠡湖,会路过杨柳湾,也深信湾里杨柳始植于北宋。记得自己还即兴说过一回不大着调的顺口溜:湾内多民居,道旁柔条冉。看那柳如烟,笔底系江南。至于这笔底系江南的人,当然不是他人,而是丰子恺。

  1930年春,丰子恺举家迁居杨柳湾。于是,“TK”先生因生于石门湾、居于江湾、寓于杨柳湾,故而有人称其“三湾先生”。

  我曾看过丰子恺的漫笔,有段赞美杨柳的文字实在精辟,先生是这样写的:“杨柳的主要美点,是其下垂。它不是不会向上生长。它长得很快,而且很高;但是越长得高,越垂得低。千万条陌头细柳,条条不忘记根本,常常俯首顾着下面,时时借了春风之力而向处在泥土中的根本拜舞。”之后每每见到垂柳,会有所思有所悟,只是行起来有点儿难。

  较之漫笔,丰子恺的漫画更胜一筹。早在1923—1924年,在浙江一所中学任教的先生,往往将所闻所感随手描出。后来,其作品在上海《文学周报》连载;再后来,有了《子恺漫画》集。于是,这成为中国第一部漫画集。

  “画人难画手,画树难画柳。”在杨柳湾的日子里,先生潜心创作了诸多佳作,比如《春风杨柳唱歌声》《燕归人未归》。淡墨、青绿、浅粉‌洇开,一抹江南绿,一份人间情,便淌进了素宣。

  《诗经》曰:“昔我往矣,杨柳依依。”又有南朝人‌费昶说:“水逐桃花去,春随杨柳归。杨柳何时归,袅袅复依依。”

  春上,为这“袅袅复依依”,我便来到了南湖。

2026-03-17 4 4 嘉兴日报 content_280965.html 1 3 春随杨柳归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