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版:江南周末

◎在读

《东坡在人间》:蜉蝣天地,明月清风

  ■盛新虹

  

  林语堂把他看作是人间独一无二的人物:“一提到他,在中国总会引起人亲切敬佩的微笑。”有人偏爱他“竹杖芒鞋轻胜马”的从容;有人偏爱他“万物皆有可观,皆有可乐,吾安往而不乐”的旷达;也有人偏爱他“门前流水尚能西,休将白发唱黄鸡”的积极奋进。他是苏轼,人们习惯叫他东坡。

  元符三年(1100年)六月,苏轼遇赦自儋州渡海北归,一年后在常州终老,这是他人生的最后一段旅程。九百多年后的今天,茅盾文学奖得主阿来以宏阔的历史视野与深邃的人文关怀,截取东坡这段北归行程,并重走东坡北归足迹,“在跨越时空的生命对话里,体味东坡完整人格的永世魅力”。

  与汗牛充栋的文学评传、历史实录不同,《东坡在人间》是一部用脚步丈量历史、用心灵对话先贤的非虚构作品。阿来没有选择全景式书写东坡的一生,而是聚焦他生命最后一年,以“十程”为脉络,将地理行走、史料考据、诗词解读与精神思考融为一体,所呈现的不再是神坛上的“坡仙”,而是一位在伟大与平凡、超然与入世、洒脱与执念间不断求索的“人间东坡”。

  翻开书页,跟着阿来的步伐,我们一步步走近那个真实的东坡。全书以其北归之路为主线,从渡海离开儋州始,经雷州、惠州、虔州、金陵,最终抵达常州。阿来沿着这条路线实地行走,一边还原路途的艰辛,一边串联起苏轼一生的关键经历:乌台诗案的风云、黄州的躬耕、杭州的治政、惠州的恬淡、儋州的绝境。他不渲染传奇,只记录日常;不夸大豁达,只呈现真实。书中既有苏轼与弟弟子由及友人书信往来的牵挂,也有百姓夹道欢迎的温暖;既有物资匮乏、病痛缠身的疲惫,也有见山见水的欣喜。阿来纵笔抒写:“他一生,也尚坐而论道,但一涉人间,便唤起同情关怀,才爱他所爱,恨他所恨,其治世之愿,不怕不新,也不惧仍旧,而在真实人间。”既谈大道,又不脱离人间,成为一个有温度的人,是东坡的灵魂底色,也是人们喜爱他的理由。千百年来,他为不同时代的人打开了探究多变人生的视野,以一颗赤子之心指引着我们,拓宽着我们的精神境界。

  苏轼一生都在官场,经历三次飞来横祸,三次被贬谪,中间还夹杂牢狱之灾。北归渡海之夜,他写下“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把人生最艰难的放逐,视为一生最奇绝的游历。如此率真乐观,正是东坡穿越千年依然能打动我们的核心所在。在黄州,他开荒播种,披荆棘、拾瓦砾,躬耕其中。儋州的生活远比黄州艰苦,“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出无友,冬无炭,夏无寒泉”,却能自己制墨、酿酒、食生蚝,还开馆讲学,传播中原文化。这种“于苦难中开花”的热爱与坚韧,使他走出了一条鲜花与荆棘丛生、荣耀与失落并存、才气与胆气共酿的“东坡之路”。

  “贬谪中的东坡,既放归林下,时时声称不问政事,不敢问政事。但一旦有点机会,又忍不住不问,忍不住不为修阙政事做点什么。”在杭州,他修苏堤、兴水利;在徐州,他亲赴抗洪一线;在惠州,他推广农具,改善民生。乐事可慕,苦事可畏。阿来没有把苏轼塑造成完美的圣人,而是兼具士大夫的家国情怀与普通人的烟火温情。他会为吃到一口美食而开心,会为见到老友而落泪,会为百姓修桥铺路而奔波,会与贩夫走卒谈笑风生,会在定居颍昌还是常州之间犹豫不决……

  东坡的这一生,出生在长江上游的眉州,终老于长江下游的常州,这是他的人生长度。“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由北至南的黄州、惠州、儋州,则成就了他人生的厚度。而最动人的,是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以微弱之声留下“着力即差”四字。阿来在书中反复品味,认为这是东坡一生的处世哲学,是对生命最透彻的领悟。他用一生证明:与其对抗困境、强求结果,不如顺势而为,方能活出生命的从容。

  每一个中国人的心里,都有一个不同的苏轼,在不同的人生境遇里,你总会遇见他。后记中,阿来写道:“我要做的是一个寻迹而至的人,不能伟大,但要靠近伟大;难以旷达,但要尽量旷达。”他以同行及追随者的视角,深度进入真实历史轨迹中东坡浩瀚幽微的内心世界,告诉我们真正的东坡精神,不仅仅是豪放、旷达、超越,更是怀着巨大的勇气与热情,投入并热爱生活。罗曼·罗兰说:“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

  

  《东坡在人间》

  阿来 著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2026-03-20 ◎在读 4 4 嘉兴日报 content_281318.html 1 3 《东坡在人间》:蜉蝣天地,明月清风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