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兮
翻开泛黄的诗页,古诗词里的海棠,以各种姿势开放,朵朵风姿绰约,却又能各自芬芳。
苏轼笔下的海棠,是一朵幽独的自喻。
元丰三年(1080),苏轼贬谪黄州,寓居定惠院。院东杂花满山,一株海棠悄然绽放,俗人不知其贵。诗人走近它,如同遇见另一个自己:“嫣然一笑竹篱间,桃李漫山总粗俗。”这是海棠的姿态,又何尝不是诗人的自况?以桃李的俗艳反衬海棠的超逸,以“朱唇得酒”“翠袖卷纱”的细腻描摹赋予海棠美人风韵——而这一切,不过是为后文的感慨埋下伏笔。
“忽逢绝艳照衰朽,叹息无言揩病目。”当流落异乡的诗人遇见不知何故来到此地的西蜀名花,两个“天涯流落”的灵魂瞬间相拥。西蜀是海棠的故乡,也是诗人的故土。于是饮酒歌诗,与花共醉。黄庭坚将此诗推为“古今绝唱”,正在于苏轼实现了人花合一的至高境界——幽独的不是花,是诗人自己。
陆游笔下的海棠,是一朵被痴心守护的花。
读陆游的海棠诗,总能看到一个痴狂的背影:“为爱名花抵死狂,只愁风日损红芳。”一个“死”字,一个“狂”字,将爱花之情推到极致。但陆游的狂放不止于此——他竟想“绿章夜奏通明殿,乞借春阴护海棠”。那是在道教仪式中向上天奏报的绿色章表,诗人却要连夜呈递,只为恳求玉帝多赐几日阴云,庇护那风雨中摇曳的娇红。
他将护花之举写成神话般的虔诚,非真痴者不能为。诗中不见海棠的具体姿容,但那被诗人拼死爱着、日夜忧着的花影,早已开在每一个读者的心里。
李清照笔下的海棠,是一朵被问瘦的春色。
那是一个雨疏风骤的春夜,少女浓睡之后,残酒未消。醒来第一件事,是问卷帘人:院中海棠如何?侍女漫不经心地答道:海棠依旧。少女却摇头叹息:“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这三十三字的小令,藏着多少婉转心思?“绿肥红瘦”四字一出,满纸生辉。以“绿”代叶,以“红”代花;“肥”状雨后的茂盛,“瘦”写凋零的凄清。色彩、形态、情感,尽在其中。那份新意背后,是一个闺中少女对春光易逝的本能伤感,是她以惜花之名,诉说着对青春容颜的珍视与怜惜。
唐寅笔下的海棠,是一朵画中的相思。
明代才子唐寅,以画名世,亦以诗传情。他的《海棠美人图》有诗云:“褪尽东风满面妆,可怜蝶粉与蜂狂。自今意思和谁说,一片春心付海棠。”
这幅画如今已是难觅,幸好有诗句流传。首句写海棠褪尽东风、盛装而立,既是花的状态,也是美人的姿态。次句“可怜蝶粉与蜂狂”,蝶蜂狂舞,追逐春色,却无人能解花之心事。后两句陡然一转——“自今意思和谁说,一片春心付海棠”。诗人要诉说的心意,无人可听,无人能懂,只能交付给画中那株静静绽放的海棠。这是以花为知己,向花倾诉衷肠。唐寅一生坎坷,仕途蹭蹬,卖画为生,这句“一片春心付海棠”,何尝不是他自己的写照?诗画合一,人花相怜,至此海棠已不仅是花,更是承载心事的知己。
春天的海棠花争奇斗艳。在古诗词里,诗人看花,其实看的是自己;写花,写的也是自己。于是海棠便有了千百种模样——她可以是空谷佳人,可以是梦中情人,可以是雨后的那一抹残红,也可以是画中那一位解语人。
千年之后,当我们再读这些诗句,每一朵海棠都还开着,带着诗人当时的心情,在纸上静静地等。
